柴城犬一醒來時,先聞到的是淡淡的煙味,還有一股乾草藥的苦香。他愣了兩秒,才慢慢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樹枝縫隙間的灰天,也不是濕冷的泥土,而是低矮的木頭天花板。牆角掛著一串串曬乾的藥草,火盆裡的餘燼還亮著微弱的紅光,像是在提醒他——昨晚那場搏命,不是夢。
他眨了眨眼,胸口那股緊繃感才慢慢鬆開。過了好幾秒,他才低聲說:「……這次不是睡在樹下。」他撐著身體坐起,腰間那圈黑爪獵犬皮毛仍綁著。粗糙的毛刺擦著皮膚,像一條不肯鬆開的鎖鏈,牢牢把他拴在這個世界。昨天那種「差一點就死」的感覺沒有消失,只是被睡眠暫時壓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正想下床,卻忽然察覺到屋內還有另一個人的氣息。柴城犬一的背脊瞬間繃緊,轉頭。
瀬兎花坐在屋子另一側,背靠牆,法杖橫放在膝上。她的眼睛半閉著,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守夜。火光映著她的側臉,讓她的表情顯得格外安靜。柴城犬一壓低聲音:「妳……一直醒著?」瀬兎花睜開眼,語氣平淡:「醒一半。」柴城犬一皺眉:「妳沒睡?」她說:「睡了。只是睡得很淺。」柴城犬一忍不住問:「為什麼?村子不是安全的嗎?」
瀬兎花看著他,沉默了兩秒,才說:「你昨天才被黑爪獵犬追著跑。你覺得你現在能睡得很熟嗎?」柴城犬一一愣。他想反駁,但反駁不了。瀬兎花把視線移回火盆,語氣像在陳述一件早已習慣的事:「我也一樣。」
火盆旁有個小陶鍋,裡頭煮著昨天剩下的肉湯。湯色深,味道腥,談不上好喝。瀬兎花把碗推到他面前。「吃。」她說。柴城犬一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起,但還是吞了下去。他太餓,也太累。瀬兎花看著他:「不好喝?」柴城犬一搖頭,聲音有點沙啞:「……能吃就很好了。」瀬兎花嗯了一聲,像是對這句話很熟悉。她低頭,把自己的那碗也端起來,喝得很慢,像是每一口都在計算。
柴城犬一忽然覺得這畫面很奇怪。明明他們昨晚才一起在森林裡拼命,今天卻像兩個陌生人坐在同一間屋子裡,喝著同一鍋難喝的湯。他想找話說,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問了一句:「這裡是妳家?」瀬兎花停了一下:「算是。」柴城犬一:「算是?」瀬兎花抬眼看他,像是在衡量他能不能聽懂,最後才淡淡說:「我來的時候,這間屋子是空的。村子不會趕走能做事的人。」
柴城犬一愣住:「妳不是村子出生的?」瀬兎花沒有否認,只說:「你先吃完。」她的語氣不兇,但很明顯——這話題她不想深談。柴城犬一只好把剩下的湯喝完。
吃完後,瀬兎花把一件舊披風丟給他。「穿上。」她說。柴城犬一接住,摸了摸披風邊緣,發現布料雖舊,卻洗得乾淨。他忍不住說:「我現在看起來很慘嗎?」瀬兎花看了他一眼:「你看起來像剛從墳裡爬出來。」柴城犬一:「……」他本來想吐槽,卻忽然笑不出來。因為她說得沒錯。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上有傷,指縫裡還殘著血痂。這具身體還在顫,像是昨晚的恐懼仍停留在骨頭裡。就在這時,他的視野中央忽然浮現出熟悉的光幕——沒有聲音,卻像一層冷光貼上他的眼前,彷彿昨晚那場戰鬥並沒有真正結束,而是被系統完整記錄下來,直到此刻才補上結果。
【等級提升:Lv.1 → Lv.2】
【技能熟練度提升】
【劍術 Lv.1】
柴城犬一怔住,呼吸停了半拍。「……劍術?」他低聲喃喃,像是不敢相信。他明明沒有劍,昨晚握在手裡的只有枯枝與石片,甚至算不上武器,可系統似乎並不在乎你手上拿的是什麼,它判定的是——你用「刃」的方式去活下來。刺、切、避、補刀,那些動作不是胡亂揮舞,而是在生死壓力下被逼出來的本能與學習。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心裡沒有任何得意,只有更深的清醒:在這個世界,連「變強」都不是禮物,而是你用恐懼、用疼痛、用差點死掉換來的。瀬兎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淡卻很清楚:「你今天要先做兩件事。」柴城犬一抬頭:「什麼?」她說:「去見村長,拿臨時身份牌。」
柴城犬一心臟一跳:「我會不會被抓?」瀬兎花看著他:「你做壞事了?」柴城犬一立刻搖頭:「沒有!」瀬兎花:「那就不會。」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但你如果沒有身份,村子也不會讓你一直待著。」柴城犬一喉嚨發乾:「……那我怎麼辦?」瀬兎花說得很簡單:「我擔保你。」柴城犬一愣住:「妳為什麼要擔保我?」
瀬兎花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把法杖背起來,視線落在窗外的村路上,像是在看一條早就走過無數次的路。「因為你現在沒有別人。」她說。那句話很輕,卻像一根釘子,釘進柴城犬一心裡。
走出屋子時,清晨的洛恩村正在醒來。木屋與石屋零散分布,泥土路被踩得發亮。村外的尖木樁圍牆上掛著乾獸骨與繩結,像是護符,也像警告。柴城犬一能感覺到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有人看他的披風,有人看他腰間的獸皮,也有人看他的臉——那種陌生的、帶著防備的眼神。他下意識想回看,瀬兎花低聲說:「別看回去。」柴城犬一:「我只是……」瀬兎花:「你現在越像『想證明自己』,越容易出事。」柴城犬一怔住:「妳怎麼知道?」瀬兎花看著前方,語氣平靜:「因為我以前也這樣。」
柴城犬一的腳步慢了一拍。「以前?」他追問,「妳以前也……像我一樣?」瀬兎花沒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但她的沉默,比回答更明顯。
村長家在村子中央偏內側,是石木混建的屋子。門口插著一面破舊旗幟,上面有像狼又像鳥的徽記。瀬兎花敲門。裡頭傳來低沉的聲音:「進來。」屋內坐著一個老人,鬍子花白,背挺得筆直。旁邊站著一個壯漢,腰間掛著斧頭。老人抬眼看向柴城犬一,目光掃過他的披風、腰間獸皮、手掌傷痕,最後停在他的臉上。「你不是村裡的人。」老人說。柴城犬一點頭:「是。」老人:「名字。」柴城犬一:「柴城犬一。」老人眉頭皺起:「不像法羅索斯的名字。」
柴城犬一心臟一沉。他差點就要說「因為我不是這世界的人」,但話到了喉嚨又硬生生吞下去。瀬兎花在旁邊開口,語氣自然:「他記憶混亂,說不清自己從哪裡來。我在森林裡遇到他,昨天他跟我一起殺了黑爪獵犬。」柴城犬一一愣。老人看向瀬兎花:「你擔保?」瀬兎花點頭:「我擔保。」
老人沉默兩秒,最後拿出木牌,用刀刻字,刻完後遞給柴城犬一。「臨時身份牌。」柴城犬一接過。木牌粗糙,刻著歪歪斜斜的字——【柴城 犬一】。老人說:「你暫時歸瀬兎花擔保。你惹事,她負責。」柴城犬一握緊木牌,低聲說:「……我知道了。」老人又說:「村子不養閒人。你要住下,就得做事。」柴城犬一點頭:「我會。」老人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只說:「希望如此。」
走出村長家後,柴城犬一才吐出一口氣。他低頭看著手上的身份牌,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是——他終於不是「森林裡的屍體候選人」了。他忍不住問:「妳剛剛說我記憶混亂……」瀬兎花:「比較安全。」柴城犬一皺眉:「對誰比較安全?」瀬兎花看他一眼:「對你。」柴城犬一怔住。
瀬兎花語氣平靜,卻比剛才更直接:「你說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你覺得你在這裡說出來,會發生什麼事?」柴城犬一張了張嘴,說不出話。瀬兎花繼續說:「有人會把你當神明。有人會把你當怪物。也有人會把你當能賣錢的東西。」柴城犬一背脊一寒:「……賣錢?」瀬兎花點頭:「有些地方會。」柴城犬一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妳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瀬兎花沒有立刻回答。她走了幾步,像是把那句話在嘴裡磨了又磨,最後才開口:「因為我也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柴城犬一猛地停下腳步。他轉頭看她,眼神像是被什麼擊中。「……妳也是?」瀬兎花看著他,沒有躲。她只是淡淡說:「嗯。」
柴城犬一的喉嚨乾得發痛。他想問「妳怎麼來的」,想問「妳多久了」,想問「妳有沒有辦法回去」,但那些問題在胸口擠成一團,最後他只問出一句最笨的:「……那妳怎麼看起來這麼冷靜?」瀬兎花沉默兩秒,然後說:「因為我也走過你現在這段。」那句話沒有多餘的情緒,也沒有故作溫柔,但它像一把刀,切開了他心裡那層「只有我最慘」的孤獨。
瀬兎花把視線移開,語氣恢復平淡:「你現在還能害怕,代表你還沒麻木。別急著變得像我。」柴城犬一喉嚨發緊:「……妳不想回去嗎?」瀬兎花停下腳步。她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我想。但我找不到路。」柴城犬一握緊身份牌,指節發白。他忽然明白——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而她之所以那麼熟悉這世界的規則,不是因為她天生強,而是因為她曾經跟他一樣,什麼都不懂,然後被迫學會。
回到屋子後,瀬兎花煮了藥湯。柴城犬一喝了一口,苦得皺眉。他忍著吞下去,才低聲說:「妳這藥湯……是用來治傷的?」瀬兎花:「治傷,還有讓你睡得比較安穩。」柴城犬一:「妳昨晚也喝了?」瀬兎花:「喝了。」柴城犬一看著她:「所以妳不是天生睡得很淺,是因為妳也怕?」瀬兎花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怕。」她說,「但怕沒用。」柴城犬一低聲說:「……那妳怎麼撐下來的?」瀬兎花把碗收走,語氣平靜:「一天一天撐。撐到你發現,自己其實還活著。」
柴城犬一沉默。他忽然覺得,這世界最可怕的不是怪物,而是——活著本身。
傍晚,風變冷了。瀬兎花整理背包,把法杖放到門邊。柴城犬一坐在床邊,看著她的動作,忍不住問:「明天去公會……會很危險嗎?」瀬兎花:「不會比森林危險。但會比村子麻煩。」柴城犬一:「麻煩?」瀬兎花點頭:「公會裡的人很多。有人是真的冒險者,有人只是混飯吃。也有人專門找新人下手。」柴城犬一臉色一白:「……找新人下手?」瀬兎花:「騙錢、搶任務、逼你簽契約,或者把你丟去送死的任務。」柴城犬一喉嚨發乾:「……這世界的人也太扯了。」瀬兎花看著他,語氣很淡,卻像一把刀:「因為這世界不會幫你分好人壞人。」
柴城犬一沉默了幾秒,低聲說:「那妳明天會陪我?」瀬兎花點頭:「會。」柴城犬一:「妳不怕被我拖累?」瀬兎花看著他,語氣很平靜:「你昨天沒有丟下我。所以我也不會丟下你。」柴城犬一愣住。那句話沒有誇張的情緒,沒有浪漫的味道,但很真,真到他一時說不出話。
夜色降臨。柴城犬一躺回床上,屋內只剩火盆微弱的光。他閉上眼,卻沒有立刻睡著。昨天的血腥味、獵犬的嘶吼、自己手抖的觸感,全都還在。但這次,他沒有被恐懼吞掉,因為他知道,至少今天——他活著。而且他不再是唯一一個迷路的人。
他低聲說:「……原來妳也是。」屋內沒有回答。瀬兎花背對著他,坐在火盆旁,像是守夜,又像是在守住某個不願回想的過去。火光搖晃,柴城犬一終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