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洛恩村的霧就先醒了。灰白的濕氣貼在皮膚上,冷得像一層薄薄的刀刃。柴城犬一站在屋門口,披風把他整個人包住,手指縮在袖口裡,吸進肺裡的空氣帶著濕冷,讓他不自覺皺眉。他還不太習慣這個世界的清晨——沒有暖氣、沒有便利商店,沒有任何能讓人覺得「理所當然」的舒適,只有霧、冷,和活著。
瀬兎花背著法杖,腰間掛著短刀,動作乾淨俐落。她把背包繫緊才回頭看他一眼:「走得動嗎?」柴城犬一點頭:「走得動。」她沒再多問,只把一包乾糧丟給他。柴城犬一接住,捏了捏那包硬得像石頭的麵餅,忍不住皺眉:「這是……餅乾嗎?」瀬兎花腳步一頓,回頭看他。她的眼神不兇,卻讓人瞬間明白——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別用那個詞。」她說。柴城犬一一愣:「哪個?」瀬兎花淡淡說:「你剛剛那個。」柴城犬一反應過來,喉嚨一緊,立刻低聲:「……抱歉。」
瀬兎花沒有責備,只像在提醒一條規矩:「你說出口的每個詞,都可能讓人覺得你不正常。」柴城犬一握緊那塊麵餅,心裡發冷。他以前從沒想過——講錯一句話,也能讓人站到危險邊緣。兩人沿著村外的土徑往城鎮方向走,路比森林安全,但也只是相對。途中仍能看到被啃咬過的獸骨、陷在泥裡的破車輪,還有某些已經被雨水沖淡的暗色痕跡。柴城犬一不想去猜那是什麼。
走著走著,他終於忍不住問:「妳來這裡多久了?」瀬兎花沒回頭:「不記得。」柴城犬一愣住:「……不記得?」她淡淡說:「剛來的時候我會數。後來就不數了。」那句話像冷水潑下來,讓他心口一緊。他沉默很久,最後才換了一個問法:「那妳以前……也是從日本?」瀬兎花腳步微微一頓,回頭看他,像在確認他到底想問到什麼程度。柴城犬一立刻補一句:「我只是想確定不是我腦袋壞掉。」瀬兎花看了他幾秒,最後點頭:「是。」柴城犬一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他想問很多問題——妳怎麼來的?妳怎麼活下來的?妳有沒有找到回去的方法?——可那些話最後都被他吞回去。
瀬兎花轉回去,語氣平靜:「但別在外面提。」柴城犬一點頭:「我知道。」她又補了一句:「還有,別再說日文。」柴城犬一反射性否認:「……我沒說。」瀬兎花不急不慢:「你昨天說了。」柴城犬一愣:「我說什麼?」瀬兎花想了一下,淡淡吐出一句:「你說『靠』。」柴城犬一:「……」那一瞬間他真的覺得自己可以原地挖洞把自己埋掉。瀬兎花沒有笑,只說:「你忍得住就忍。忍不住,就用這邊的人會用的詞。」柴城犬一小聲問:「例如?」瀬兎花說:「該死、見鬼、倒楣。」柴城犬一乾笑:「……這些我也會。」瀬兎花:「那就好。」
走了將近半天,霧終於散開。一座城鎮出現在視野裡——比洛恩村像樣太多,有石牆、有瞭望塔、有守門的士兵,城門外聚著商人與旅人,馬車輪子壓出深深的泥痕。柴城犬一望著那座城,心裡升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終於看到文明,也像是終於離「隨時死在森林裡」遠了一點。守門士兵抬起長槍,目光掃過兩人:「哪裡來的?」瀬兎花先開口:「洛恩村。」士兵看向柴城犬一:「他呢?」瀬兎花語氣自然:「跟我一起的。」士兵伸手:「身份牌。」柴城犬一立刻掏出木牌遞過去。士兵看了一眼,眉頭微皺:「臨時?」瀬兎花點頭:「村長刻的。」士兵沉默幾秒,最後把木牌丟回來,語氣不算友善:「進去。別惹事。」柴城犬一接住木牌,手心全是汗,走過城門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守門士兵的視線仍停在他背上,像一根刺。
城裡比村子吵得多。街道兩旁有攤販、有鐵匠鋪、有旅店,人群裡混著穿皮甲的冒險者、背弓的獵人、扛著重武器的壯漢,還有披著斗篷看不清臉的人。柴城犬一走在其中,覺得自己像被丟進另一個世界。瀬兎花走得很快,像怕他迷路。柴城犬一忍不住問:「公會在哪?」瀬兎花只回:「你跟緊。」柴城犬一有點不服:「……我沒走丟。」瀬兎花回頭看他一眼:「你看起來像會走丟。」柴城犬一皺眉:「喂。」瀬兎花語氣平淡:「你眼神像第一次進大賣場。」柴城犬一一愣,心臟像被什麼撞了一下:「……妳怎麼知道大賣場?」瀬兎花停了一瞬,眼神有一點點微妙的閃動,淡淡說:「我說錯了。」柴城犬一沒拆穿,只低頭咳了一聲。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至少這世界裡,有人懂他在想什麼。
冒險者公會在城鎮中心。建築不華麗,反而有種制度性的冷硬。石牆厚重,木門高得像要把人壓矮。門口掛著一面鐵牌,上面刻著交叉的劍與盾,旁邊還釘著一塊公告板,用整齊的字寫著:【公會內禁止飲酒】【禁止私鬥,違者停權】【任務契約須經公會核准】【冒險者身分不得轉讓】柴城犬一看著那一排規章,心裡竟生出一點安心——至少這裡不是靠拳頭說話的地方。
門外站著兩個守衛。瀬兎花走上前,他們看了她一眼沒攔,但柴城犬一要跟進去時,長槍立刻橫過來。「新人?」守衛問。柴城犬一僵了一下:「是。」守衛上下打量他:「身份牌。」柴城犬一遞上木牌。守衛看完冷笑:「洛恩村的?」柴城犬一:「嗯。」守衛把木牌丟回來:「進去可以。但你最好懂規矩。」柴城犬一握緊木牌:「什麼規矩?」守衛眼神像刀:「別裝懂。」柴城犬一:「……」瀬兎花沒有回頭,只淡淡說:「進來。」
公會內部比柴城犬一想像的安靜。不是沒有聲音,而是那種被制度壓住的吵雜——腳步聲、紙張翻動聲、有人壓低嗓音交談的聲音。大廳中央沒有長桌,也沒有酒桶,只有一排排整齊的長椅像等候區,牆面掛著幾塊巨大的公告板,上面釘著任務單、等級規則、報酬範圍、以及違規處分條例。櫃台前排著隊,幾名職員正低頭記錄,筆尖在紙上刮出沙沙聲。柴城犬一的目光掃過任務板:【清理下水道鼠群】【護送商隊至西路口】【採集赤藤草】【討伐:灰牙狼(限三人以上)】他心裡一跳——討伐、護送、清理,這些字眼在遊戲裡看過無數次,可現在每一張紙都代表真的會死人。
瀬兎花低聲說:「別盯著任務板看太久。」柴城犬一:「為什麼?」瀬兎花語氣平淡:「你看起來越像第一次來,越容易被當成獵物。」柴城犬一喉嚨一緊,立刻把視線收回來。她帶著他走向櫃台。櫃台後是一個中年女人,頭髮盤起來,眼神精明得像能一眼看穿你的口袋。她抬眼看瀬兎花:「又來了?」瀬兎花點頭:「帶新人。」女人的視線落到柴城犬一身上停了兩秒:「名字。」柴城犬一喉嚨一緊:「柴城犬一。」女人皺眉:「不像法羅索斯的名字。」柴城犬一差點就要解釋,瀬兎花已經淡淡接話:「他記憶混亂。村長給了臨時牌。」女人嗤了一聲:「洛恩村的人也真敢。」她把木牌丟回來,翻開一本厚厚的冊子:「想註冊?」瀬兎花:「嗯。」女人瞥了柴城犬一一眼:「他要當冒險者?」瀬兎花:「先註冊。」女人看向柴城犬一:「你會什麼?」
柴城犬一沉默兩秒,老實得像在自殺:「……我會用石頭丟怪物。」女人沉默兩秒,然後笑了。那不是溫柔的笑,是那種「看新人笑話」的笑。旁邊排隊的幾個冒險者也聽見了,發出低低的笑聲。柴城犬一的臉瞬間熱起來,手指不自覺握緊。瀬兎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平靜:「他昨天用石頭救了我的命。」那句話不大聲,卻像一塊石頭砸進大廳裡,笑聲停了一瞬。女人挑眉:「哦?」瀬兎花:「黑爪獵犬。等級三。」女人的笑意淡了,周圍幾個冒險者也收斂了表情。黑爪獵犬這名字顯然不陌生。女人看向柴城犬一,眼神終於多了點認真:「你殺的?」柴城犬一搖頭:「我們一起。」女人點點頭:「新人能活著回來就不錯。」她翻開冊子:「要註冊就按規矩來。測試。」柴城犬一一愣:「測試?」女人指了指旁邊的門:「去後面。訓練場。公會要確認你至少不會把自己害死,順便避免你出去後反咬我們一口。」
柴城犬一心臟一沉:「……我一定要做嗎?」瀬兎花看著他,語氣很淡:「要。」柴城犬一低聲問:「如果我做不到呢?」瀬兎花:「那你就別當冒險者。」柴城犬一沉默。他忽然明白——這不是遊戲,不是你點一下按鈕就能變強。他深吸一口氣,點頭:「……好。」
後方是簡陋的訓練場。木樁、沙袋、幾把破舊武器堆在角落。場邊站著一個壯漢,手臂像樹幹一樣粗,胸口有一道長疤。他看了柴城犬一一眼,語氣像咬著煙:「新人?」柴城犬一點頭。壯漢指向角落:「拿武器。」柴城犬一看著那堆木劍、短槍、破斧頭,手心冒汗。他以前拿過刀、拿過球拍、拿過鍵盤,但從沒拿過真正要用來殺人的東西。瀬兎花站在旁邊,沒有催,只說:「挑你最能控制的。」柴城犬一苦笑:「我沒有不怕的。」瀬兎花看著他:「那就挑你最不會失手的。」柴城犬一吸了口氣,最後選了短槍。槍柄一入手,他手臂立刻一沉。壯漢冷哼:「拿槍?」柴城犬一:「……嗯。」壯漢:「會刺嗎?」柴城犬一老實說:「不會。」壯漢:「那你會什麼?」柴城犬一沉默兩秒,低聲:「……我會躲。」壯漢盯著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不算嘲笑,更像是「終於有個誠實的新人」:「躲也算本事。來,跑。」
測試很簡單,卻很殘酷。跑圈、負重、躲沙袋、用武器擊木樁。柴城犬一才跑兩圈,肺就像被火燒,汗沿著脖子往下流,眼前發黑,腿像灌鉛。他咬著牙撐住沒有停,因為他知道——他一旦停下來,就會被淘汰。壯漢看著他,語氣粗:「你以前沒鍛鍊?」柴城犬一喘著氣:「……沒有。」壯漢:「那你怎麼活到現在?」柴城犬一抬頭,看向場外。瀬兎花站在那裡,披風被風掀起一角,眼神很靜。柴城犬一低聲說:「……有人拉了我一把。」壯漢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最後一項是對打。壯漢把一根木棍丟給他:「拿著。我不會真的打死你,但你要是被打倒,就算你輸。」柴城犬一握著木棍,手心全是汗。他看著壯漢那身肌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根本不是測試,是處刑。壯漢一步踏出,木棍破風砸來。柴城犬一猛地往側面閃,差點摔倒。第二擊緊接著追來,他抬棍擋了一下,手臂瞬間麻掉,整個人被震得退了三步。他咬牙硬撐著站穩。壯漢冷笑:「你擋得住?」柴城犬一喘著氣:「……擋不住。」壯漢:「那你還站著幹嘛?」
柴城犬一的眼神一沉。他忽然想起昨晚——黑爪獵犬撲上來時他也擋不住,但他還是活下來了。他握緊木棍往後退,讓自己站到場邊木樁旁。壯漢又一擊砸來。柴城犬一沒有硬擋,而是借著木樁的角度一閃,讓那一擊砸在木樁上,木屑飛濺。壯漢動作一頓。柴城犬一抓住那一瞬,猛地往前一步,木棍朝對方手腕敲去——啪!不是重擊,但很準。壯漢的手一麻,木棍差點掉。場邊傳來一聲低低的「哦」。柴城犬一喘著氣,心跳快得像要炸。他知道自己不是靠力量贏的,他只是——用腦子活下來。
壯漢盯著他沉默幾秒,最後說:「行。」柴城犬一愣:「行?」壯漢把木棍收回去,語氣粗:「你不適合正面打。但你很會找縫。」柴城犬一喘著氣:「……這算通過?」壯漢點頭:「算。」就在他放下木棍的瞬間,那種熟悉的、像是視線被拉進腦內的感覺又出現了,彷彿有一行字在他意識裡浮起來:【技能:劍術 Lv.1 → Lv.2】【熟練度提升:你學會在壓力下維持基本格擋與反擊節奏】柴城犬一僵了一下,胸口像被什麼撞到。他不是興奮,反而更清楚地意識到——這世界真的會把他的「活下來」算成一種能力,而且用數字和等級記錄。他下意識看向瀬兎花,卻又忍住沒有說出口。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見,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因此露出別的表情。
回到櫃台時,中年女人看著壯漢的表情就知道結果。她拿出一枚鐵製徽章丟到柴城犬一面前。徽章很小,上面刻著交叉劍盾,邊緣帶著磨損,像被無數雙手握過。女人說:「最低階。鐵牌。」柴城犬一拿起徽章,手指有點抖。他不是興奮,只是覺得——自己終於有了一個能站著的地方。女人冷冷補一句:「別高興太早。鐵牌死得最快。」柴城犬一:「……」瀬兎花在旁邊說:「我們接最簡單的。」女人看她:「你帶他?」瀬兎花點頭:「我帶。」女人沉默一下才說:「你還真敢。」瀬兎花語氣平淡:「他不是壞人。」女人嗤笑:「這裡壞人和好人都一樣會死。」
兩人走出公會時,天色已經偏暗。街上燈火零星亮起,遠處旅店傳出談話聲,鐵匠鋪仍敲著最後幾下鐵。這座城鎮像永遠不缺活人,也永遠不缺死人。柴城犬一握著徽章走在街上,心裡像壓著一塊石頭。他終於忍不住問:「妳為什麼一直幫我?」瀬兎花腳步沒停:「我不是在幫你。」柴城犬一一愣:「那妳在做什麼?」瀬兎花停下腳步,回頭看他。那眼神很淡,卻比任何話都清楚:「我是在救以前的自己。」柴城犬一喉嚨一緊,像被那句話堵住。瀬兎花把視線移開,語氣恢復平靜:「走吧。找旅店。明天我們接任務。」柴城犬一握緊徽章,點頭。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不再只是「活下來」——他開始,真正踏進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