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清晨來得很早。
窗外傳來商販叫賣與馬車行駛的聲音，陽光透過旅館窗簾灑進房間，犬一率先睜開雙眼。他下意識摸向腰間，確認長刀仍然掛在身旁，才緩緩坐起身。
昨夜與雪球武裝化共鳴的感覺仍殘留在體內深處，右手偶爾會傳來一絲冰冷刺痛，但已經不影響行動。
瀨兔花坐在桌邊整理地圖，桌上攤滿了王都西區的街道圖與她昨晚重新繪製的筆記。艾莉亞則替雪球更換手臂上的繃帶，小狼族少年安靜地坐著，尾巴乖乖垂在身後，和昨天失控時判若兩人。
「今天就出發嗎？」
犬一走到桌邊問道。
瀨兔花點了點頭。
「雪球說，地下通道的入口白天比較安全，夜晚反而會有地下勢力活動。」
雪球抬起頭，小聲補充。
「如果走主街，很容易被人注意，我知道一條沒什麼人會走的路。」
安杰菈站起身，將斗篷披在肩上。
「那就別浪費時間了。」
五人離開旅館，穿過王都西區的街道。
越往西走，街道便越發破舊，石板路逐漸變成泥土地，空氣中混雜著酒氣、腐臭與煙味。王都的繁華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牆隔絕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破敗、混亂與貧窮。
雪球熟練地在巷弄間穿梭。
「這邊。」
他輕巧地翻過一堵矮牆，又鑽進一條狹窄的巷道。犬一等人緊跟在後，發現雪球對這片區域熟悉得驚人，幾乎不用思考便能避開巡邏的人群與地下幫派的地盤。
瀨兔花低聲說道。
「他在這裡生活多久了？」
「不知道。」
艾莉亞輕輕回答。
「但看得出來，他一直都是一個人。」
雪球帶著眾人繞過數條街道，最後停在一棟幾乎快倒塌的建築前。
那是一間廢棄酒館。
招牌早已腐朽，窗戶破碎，木門歪斜地掛在門框上，四周長滿雜草，看起來已經荒廢多年。
「這裡。」
雪球推開木門。
厚重的灰塵撲面而來。
屋內一片昏暗，桌椅東倒西歪，地板覆滿灰塵，角落甚至長出了青苔。雪球熟練地走向吧檯後方，蹲下身，將一塊木板掀開。
咔嚓。
木板下方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階。
冰冷潮濕的空氣從地下湧了上來。
「入口在下面。」
五人依序走下石階。
越往下走，溫度越低，牆壁上佈滿青苔與水漬。石階盡頭，是一條古老的地下通道。
通道寬約三公尺，高度足以讓成年人直立行走，兩側刻著早已模糊的古代紋路，地面殘留著積水，偶爾能聽見水滴落下的聲音。
瀨兔花環顧四周。
「這不是普通的地道。」
雪球點了點頭。
「以前是王都的排水系統。」
「後來被地下勢力改造成秘密通道。」
「很多走私商、逃犯、情報販子都會使用這裡。」
安杰菈伸手觸摸牆壁上的刻痕。
「年代至少超過一百年。」
雪球回頭看向眾人。
「帝都第一研究所的外圍，就建立在這片地下通道的上方。」
犬一的神情瞬間變得認真。
「你確定？」
雪球輕輕點頭。
「我以前看過。」
「那些穿白袍的人會從這裡經過。」
「他們押著很多人。」
「有獸人、有精靈，也有像我一樣的孩子。」
艾莉亞的手微微握緊。
「那些人……後來呢？」
雪球沉默了幾秒。
「沒有回來。」
地下通道陷入短暫的寂靜。
瀨兔花拿出筆記本。
「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訴我們。」
雪球蹲下身，用石頭在地面畫出一個簡單的地圖。
「研究所分成三個區域。」
「外圍區。」
「中層區。」
「核心區。」
他畫出三個同心圓。
「被抓走的人，會先送到外圍區檢查。」
「有特殊能力的人，會被送往核心區。」
「那裡戒備最嚴。」
犬一低頭看著地圖。
「雙子和星諾……」
瀨兔花輕聲接道。
「很可能已經在核心區了。」
雪球又畫出幾條通道。
「我們現在的位置，是舊排水通道。」
「前面有一條岔路，可以直接到研究所外圍。」
「但守衛很多。」
「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
「研究所裡有一種很奇怪的裝置。」
「靠近之後，武裝化就會變得很不穩定。」
犬一與瀨兔花同時抬起頭。
當初副會長手下拿出的那個特殊牢籠，瞬間浮現在兩人腦海中。
瀨兔花低聲說道。
「果然是同一種技術……」
雪球望著眾人，聲音很輕。
「如果真的要去研究所。」
「你們可能……會死。」
犬一沒有回答，只是望向通道更深處。
黑暗中，隱約有微弱的白色光芒閃爍。
那是帝都第一研究所所在的方向。
地下通道安靜得只剩下水滴落地的聲音。
眾人圍著雪球畫出的簡易地圖，瀨兔花一邊觀察，一邊將路線重新繪製到自己的筆記本上。她畫得很快，沒多久便完成了一張比雪球原本更清楚的地下通道圖。
「如果這些通道沒有封閉，從這裡到研究所外圍大約要四十分鐘。」
瀨兔花用筆尖輕輕點了點其中一條路線。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是容易遭遇巡邏隊的位置。」
安杰菈看著地圖，低聲說道。
「入口只有一個？」
雪球搖了搖頭。
「我知道三個。」
「但另外兩個幾乎都有人看守。」
「這個入口是最少人知道的。」
犬一點了點頭。
「那就走這裡。」
眾人繼續沿著地下通道前進。
越往深處走，牆壁上的古代紋路便越完整，甚至開始出現一些殘缺的壁畫。壁畫上刻畫著許多獸人、精靈與其他種族共同建造城市的畫面，與現在帝國森嚴的階級制度形成鮮明對比。
艾莉亞伸手輕輕撫過壁畫。
「以前……大家是一起生活的嗎？」
瀨兔花看了一眼。
「至少，這些壁畫是這麼記錄的。」
雪球一直走在最前方。
他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耳朵時不時輕輕抖動，像是在捕捉周圍細微的動靜。
犬一忽然開口。
「雪球。」
雪球回過頭。
「嗯？」
「你一個人在王都生活多久了？」
雪球低著頭，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從我有記憶開始，就一直在這裡。」
「以前……是和爸爸媽媽一起。」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六歲的孩子。
「有一天，研究所的人來了。」
「他們說爸爸媽媽有特殊能力，要帶他們去檢查。」
「爸爸把我藏進這條地下通道。」
「然後……」
雪球停了下來。
「他們就沒有回來。」
艾莉亞的眼神微微一黯。
瀨兔花也沒有說話。
安杰菈只是默默走到雪球身旁，輕輕揉了揉他的頭。
雪球愣了一下，耳朵不自覺垂了下來。
「所以我一直在找他們。」
「我知道他們可能已經……」
他沒有把話說完。
犬一走到雪球面前，蹲下身，與他的視線平齊。
「我們也在找自己的同伴。」
「既然目標一樣，就一起去。」
雪球看著犬一，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用力點了點頭。
「嗯。」
眾人繼續前進。
通道逐漸變得寬敞，前方開始出現人工修建的痕跡。石壁變得平整，地面也鋪上了新的石板，顯然已經有人定期維護。
瀨兔花停下腳步。
「從這裡開始，就不是古代排水系統了。」
雪球壓低聲音。
「前面就是研究所外圍。」
「再走一段，就能看到入口。」
眾人同時放慢腳步。
犬一將長刀握在手中，瀨兔花也將法杖上的光芒壓到最低，艾莉亞收起背包裡容易發出聲音的物品，安杰菈則走到隊伍最後方，負責警戒後方。
通道盡頭，隱約透出淡淡白光。
雪球停在一道半掩的石門前。
他小心翼翼地將石門推開一條縫。
白色光芒從縫隙中灑落。
犬一透過縫隙望去。
外面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廣場。
純白色的建築矗立在廣場中央，牆面光滑得不像石材，更像某種特殊金屬。高牆四周刻滿魔法紋路，數座高塔連接著中央建築，巡邏的白袍研究員與帝國士兵不斷來回穿梭。
最顯眼的，是廣場中央那道巨大的銀色大門。
門上刻著帝國徽章。
以及一行古老文字。
——帝都第一研究所。
犬一的目光瞬間凝聚。
雙子。
星諾。
他們就在這道門後。
雪球輕聲說道。
「真正的入口，就在前面。」
「從這裡開始，只要發出一點聲音，都可能被發現。」
瀨兔花收起地圖，低聲說道。
「今晚不進去。」
「先觀察巡邏路線、守衛人數、魔法結界的位置。」
安杰菈點頭。
「沒有情報就硬闖，只會送死。」
犬一望著那座純白建築，緩緩握緊刀柄。
「先找到他們。」
「然後，再把他們帶回來。」
五人的身影悄悄隱沒在石門後方的黑暗之中。
而帝都第一研究所的大門，也在此刻緩緩打開，一隊白袍研究員推著數個巨大的金屬牢籠，從建築深處走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