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凌峰的心猛地一沉。
他低头看向胸前的乂法玉佩——乳白色的玉面安静得像一块最普通的饰品，再没有半点回应。
“糟了……”
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呼吸一下就乱了。
“我是不是……关得太早了。”
莉欧拉察觉到不对，立刻压低声音问他：
“怎么了？”
“你为什么突然往后退？”
月光洒在广场上，把三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筱凌峰没有回答。
他只觉得自己刚才主动关闭玉佩能力，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而不远处，那具残破却依旧能活动的机械躯壳，缓缓抬起了手臂。
游薄的声音从遥控器中传了出来，带着某种诡异的平静。
“你确实很了不起。”
“可我，也有我必须追求的东西。”
莉欧拉盯着那具无头机械身躯，眼神冰冷。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报复那些背叛你的人？还是你从头到尾，图谋的根本就不是这个？”
遥控器里传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我要的，是权力。”
“更准确地说——”
“是核心区的认可。”
那具破损的钢铁之躯，拖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一步一步朝前走来。
筱凌峰一听见“权力”两个字，心里的火立刻又窜了上来。
“居然是权力？！”
“你都已经是外围区的话事人之一了，你还想要什么？！”
游薄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愧疚，甚至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偏执。
“我要的，从来不是外围区。”
“我要的是——进入核心区。”
“所以，我制造了能够把一星异能压榨出来的机器。”
“为了真正拥有异能，我甚至把自己彻底改造成了机械体。”
“只要我的异能最终成长到六星，按照《乌谟法典》的规定，我就有资格踏入核心区。”
这句话一出，连筱凌峰都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回忆起自己曾经背过的法典条文。
【凡外围区岛民，异能控制为六星，即可入核心区。】
没错。
法典上的确有这一条。
可问题在于——
虽然异能的运用强度的确可以靠后天锻炼提升，但莫罗岛从来没有任何明确记录，证明有人能从一星一路硬生生升到六星。
这几乎像个挂在墙上好看的指标。
可游薄，居然把它当真了。
而且，为此走到了这种地步。
筱凌峰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因为他并不是完全不了解游薄。
这个人，曾经真的做过很多事。
森松发电厂给外围区提供了大量工作岗位。
他提出过许多贴近现实的管理方式，还亲手设计过一种被称作“基础管理法”的外围区补充制度，试图缓和《乌谟法典》那种过于绝对、过于冷硬的黑白切分方式。
他曾经说过：
“莫罗岛不该只有非黑即白。”
“我们需要一种规则，去承接那些介于善恶之间、对错之间的灰色地带。”
就是因为这些，很多无能力者和低星异能者，才把他当成真正的希望。
也正因为这样——
现在这一切，才显得更加刺眼。
筱凌峰死死盯着那具机械躯壳，声音都发紧了。
“所以，就因为你想进核心区——”
“你就可以这样不择手段？”
这一次，游薄的声音终于明显变得暴躁起来。
“你根本不懂！”
“是我给了他们机会，是我让他们进了这座厂，是我把他们带进了局里！”
“可他们呢？”
“他们人心不足蛇吞象，一点一点瓜分我的资产，最后甚至想把我彻底架空！”
钢铁躯体的手指缓缓握紧，发出令人不适的金属摩擦声。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明白——”
“无论我做得再好，无论我为这座岛付出多少，在核心区眼里，我终究只是外围区的人。”
“一个没有异能的外人。”
“一个永远都不配被真正承认的废物！”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近乎破裂的疯狂。
“我不甘心！”
“明明我做了那么多，凭什么我还是什么都不是？！”
莉欧拉皱着眉，咬了咬指关节，眼神里满是压不住的怒意。
“所以你就疯了。”
“你造出了剥夺别人异能的机器，把别人榨干，给自己造出异能。”
“再把自己改成一具只剩执念和欲望的破烂机器。”
她抬手指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筱凌峰，语气陡然变重。
“亏这小子一路上还在跟我说你的丰功伟绩。”
“说你怎么从卖水起家，说你怎么给外围区带来希望，说你怎么成了所有无能力者眼里的光。”
“结果呢？”
“你根本没给任何人树立榜样。”
“你只是一个自私、自怜，又彻底失控的疯子。”
游薄沉默了片刻，随后冷冷地笑了。
“那些东西？”
“那不过是演戏罢了。”
“你们根本不懂，在这座岛上，活在外围区，注定了你什么都不是。”
莉欧拉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已经听出来了。
游薄对“进入核心区”这件事的执念，早就不是理想，不是抱负。
而是某种已经把整个人都烧空了的病。
可就在这时，始终没说话的筱凌峰，忽然轻轻拉了她一下。
莉欧拉转头看去。
只见他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
“莉欧拉姐姐……”
“对不起。”
“我好像……没有能力救你了。”
“什么？”
莉欧拉一愣，“你刚才不是还强得离谱吗？你别告诉我，你现在是信念彻底崩了。”
“不是信念。”
筱凌峰抬手指了指胸前的玉佩，“我的能力，好像要靠这块玉发光才能启动。现在它不亮了。”
莉欧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瞳孔一缩。
那块玉佩，的确已经恢复成了最普通的乳白色。
半点反应都没有。
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糟了……”
“还好他现在没脑袋，不然你我可能真的已经完了。”
“我们先跑——”
她话还没说完，游薄的声音便冷冷插了进来。
“你们以为，我听不见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两人几乎同时转身就跑！
可游薄根本没打算给他们机会。
那具钢铁之躯俯身捡起了地上那只乳白色遥控器。
只听“滴”的一声轻响。
下一秒，地下负一层里所有潜伏着的喧闹鬼，像被一声命令同时唤醒，尖啸着倾巢而出！
无形的恶意像潮水一样扑来，瞬间缠住了筱凌峰和莉欧拉的四肢，把他们硬生生拖了回来。
高处楼层上，琦浩戬还趴在那里观战。
见状顿时急了。
“不是吧？！”
“凌峰你跑什么啊！你刚才不是还打得挺凶吗？继续上啊！”
可他在这儿再急，也帮不上忙。
广场中央，筱凌峰被喧闹鬼死死按住，几乎动弹不得。
他忍不住低头骂了一句：
“你这个破玉佩……”
“就不能再闪一次吗？！”
可乂法玉佩毫无反应。
就这样，他和莉欧拉被那些无形的东西重新拖到了游薄身前。
钢铁之躯一手提着遥控器，机械关节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然后，一个带着戏谑意味的声音，从遥控器中传了出来：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回来。”
莉欧拉眼神一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如此。”
“你的脑子微缩了……藏在这个愚蠢的遥控器里。”
“可既然你现在掌控着一切，为什么还不直接杀了我们？”
遥控器里传出一声低笑。
“杀，当然要杀。”
“但更重要的是合理利用。”
“我会先在这傻小子面前杀了你。”
“然后，再把他也变成我的喧闹鬼。”
“这样不是更有趣吗？”
莉欧拉心里一沉。
但她表面上却忽然笑了，笑得甚至有点轻松。
“不要啊，我可还不想死。”
“我还有任务没完成呢。”
“所以——我这个岛外来的记者，要送你一件礼物。”
“岛外来的记者？”
听到这句话，游薄果然一下就来了兴趣。
遥控器里的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哦？”
“没想到你还是个外邦人。”
“你要送我什么？”
莉欧拉故意先不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缠在自己四周的无形束缚，又抬头看向那具沾满化学药剂的钢铁之躯，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你看，我现在被这些看不见的手下抓得这么紧。”
“你让我怎么把礼物交给你？”
游薄显然对她口中的“岛外”和“礼物”都很感兴趣。
几乎没怎么犹豫，便通过遥控器发出了新的指令。
钢铁之躯按下按键。
下一秒，那些缠住莉欧拉的喧闹鬼，果然全都松开了手。
莉欧拉活动了一下手腕，随后忽然抬起左手，将食指与中指轻轻交叉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筱凌峰，目光冷淡，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点刺。
“对不起了，小子。”
“大难临头各自飞，所以我当然得先保自己。”
这句话像刀一样，精准地扎在筱凌峰此刻最脆弱的地方。
他一瞬间什么都没说。
只是愣在原地。
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那天的雨里，卓尔历娜明明有机会离开，却还是选择站在自己面前，鼓励自己，安慰自己。
而现在呢？
儿时的英雄塌了。
自己拼命想救的人，也要转身把自己丢下。
胸口只剩下一片发苦的空白。
他本来想骂她。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莉欧拉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故意补了一刀：
“怎么？”
“没种的男人，连发火的勇气都没有吗？”
“我居然还指望你来救我，真可笑。”
说完，她转过身，用极轻的艾诺利亚语低声说了一句：
“笑到最后的人，才笑得最好。”
筱凌峰先是一怔，随即立刻反应了过来。
原来如此。
她不是要背叛。
她是在演。
而游薄显然是第一次听见艾诺利亚语，果然皱了皱眉。
“你刚才说了什么？”
莉欧拉已经换上了一脸自然的笑，走过去拍了拍那具破破烂烂的钢铁躯壳。
“没什么啦。”
“只是用家乡话骂那边那个孩子是废物白痴而已。”
遥控器里的声音居然还真的附和了一句：
“这句话，倒是很适合形容这孩子的心智。”
“不过就是盲目崇拜罢了。”
“是吧？”莉欧拉笑吟吟地接话，“不过老先生，你知道吗，我其实真的是记者。”
“如果你愿意，我甚至可以把你的故事写下来，发表到岛外去。”
她很清楚，不管这个混蛋老头比筱凌峰聪明多少倍。
就他这种从小到老都活在封闭体系里的人，对岛外世界一定怀着巨大的想象。
果然。
一听见“岛外”两个字，游薄的兴趣明显更浓了。
“岛外……”
“那是什么样子？”
远处楼上的琦浩戬急得抓头。
“他们到底在干嘛啊？！”
“凌峰，兄弟我现在是真的帮不了你了——”
可骂归骂，急归急，他脑子忽然一转，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
“等等……”
“对啊，我可以报警啊！”
“岛上的事，当然得交给岛上的有关当局来管！”
另一边，莉欧拉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支锥形瓶，小心递给游薄。
钢铁之躯接过去，看了看，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
“这是什么？”
“看上去平平无奇。”
莉欧拉嘴角微微一扬。
“那是因为你得打开它。”
“只有打开之后，才能看见里面真正的奥秘。”
“我保证——会让你大吃一惊。”
游薄显然动心了。
机械手指缓缓拧开瓶盖。
可就在瓶盖松开的那一瞬间——
莉欧拉已经猛地扑向了筱凌峰！
轰！！！！
锥形瓶中的化学混合物一接触空气，瞬间爆炸！
火光猛地吞没了那具本就沾满易燃易爆药剂的钢铁躯壳，冲击波几乎在一瞬间将它彻底撕裂。
游薄的身体在爆响中四分五裂。
连那只乳白色的遥控器，也一起被炸成了碎片！
那一刻，尖啸声戛然而止。
就像某个被强行支撑着的恶意核心，终于被真正摧毁了。
远处楼层上的琦浩戬看见这一幕，整个人都精神了。
“漂亮！！”
而广场中央，莉欧拉为了护住筱凌峰，几乎是用身体把他死死压在怀里，一路翻滚出去。
她死命按住他的后脑，不让爆炸碎片伤到他的脸。
可代价是——
她自己的后背，几乎完整承受了那波冲击。
等两人停下来时，莉欧拉的后背早已血肉模糊。
十几块钢铁碎片，深深扎进了她的皮肉里。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死死护着筱凌峰，没有松手。
就像之前在工厂里，她拼尽全力把他推出去一样。
筱凌峰意识到，她再次用行动证明了一件事。
卓尔历娜留下的那句：
“责任，从你意识到的那一刻开始。”
此时此刻，在他心里也有了绝对的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