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只乳白色的遥控器彻底碎裂时,筱凌峰终于亲眼看见——
那些原本无形的喧闹鬼,竟一点点显出了轮廓。
它们不再只是空气里尖叫的恶意,而是一个个淡薄、半透明的人影,像被月光勉强照出来的残影。
其中有些甚至朝着筱凌峰和莉欧拉,轻轻鞠了一躬。
然后,它们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薄。
最终,如烟雾一般,彻底消散在夜色里。
筱凌峰怔怔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这东西……居然还能穿着衣服吗?!”
可下一秒,他自己都觉得这念头实在太离谱,赶紧强行压了下去。
究竟是什么样的技术,才能把人变成这种不像人的东西?
他想不明白。
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这一切,总算结束了。
他缓缓走到莉欧拉身边,小心把她背了起来。
双手早已沾满鲜血,掌心甚至还带着她后背伤口渗出的温热。
“对不起。”
筱凌峰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不该带你来这里的。”
“是我害了你。”
莉欧拉的后背嵌满了钢铁碎片。
那些伤,全都是为了保护自己才留下的。
想到这里,筱凌峰胸口就像被什么重重堵住了一样,闷得发疼。
他背着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外走,想尽快把她送去医院。
而远处高楼上,琦浩戬始终没有离开。
他站在阴影里,安静地望着这一切,眼神比夜色还深。
“凌峰啊,凌峰……”
他低声自语,神色有些复杂。
“你这家伙,还真是深藏不露。”
可当筱凌峰终于背着莉欧拉走出森松工厂大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骤然停住了脚步。
工厂外,已经被一整支陌生队伍团团包围。
不是普通警备队。
不管是制服、装备,还是那种沉默得近乎压迫的气氛,都和他印象里的海上警备队完全不同。
这让远处观望的琦浩戬都吃了一惊。
“什么情况……”
“我明明打的是警备队电话吧?”
“这来的又是哪路人?”
而人群分开后,从前方缓缓走来了两个人。
一老,一少。
老人看上去大概七十多岁,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极其自然的上位者气场。
少年则不过十五六岁,神情安静,眼神却异常沉稳。
筱凌峰的神经一下绷紧了。
他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心里本能地发慌。
可那名少年却先一步走上前来,朝他伸出手,语气温和得出奇。
“哥哥,你不用紧张。”
“我们是来调查这座工厂的人。”
紧接着,那位老人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祥笑意。
“还请放心。”
“把这位小姐交给我们吧。”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有种奇异的感染力。
让人很难不去相信他。
筱凌峰心里的警惕,居然真的稍微松下去了一点。
“那……我能陪她一起去吗?”
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当然可以。”
老人点头,回答得十分自然,“我们无权干涉你的选择。”
话音落下,他微微抬手。
下一秒,一群医务人员便推着一台无菌转运医疗仓迅速上前,将莉欧拉小心放了进去,随后立刻朝外推走。
整个过程高效、安静,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直到看着莉欧拉被带走,筱凌峰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对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可是……这座工厂里,现在应该只剩下我们两个活口了。其他人都……”
老人抬起手,轻轻打断了他。
“我已知晓。”
“你现在肯定经历了很多,情绪很乱,也很累。”
“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处理就好。”
他语气温和得近乎体贴。
“去吧。”
听到这句话,筱凌峰终于没有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转身离开了。
而等他走远之后——
那名少年才缓缓抬起头。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黑暗之力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像一层无形的潮水,瞬间笼罩了整座工厂。
黑暗掠过每一处走廊、每一间屋子、每一寸角落。
像在搜寻什么残留下来的痕迹。
片刻后,少年才缓缓收回力量,皱起眉头。
“爷爷。”
“你不觉得他们有点奇怪吗?”
“为什么……最后只有他们两个活着出来?”
老人看都没看他,只是平静地迈步往工厂里走。
“我并不在乎。”
“在这座岛上,一切都不足为异。”
“因此,不必管他们。”
他说着,走进工厂内部,低头看向那具已经被炸得四分五裂的钢铁遗骸。
少年双手叉腰,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轻蔑。
“本来还以为,游薄至少能混出点像样的结果。”
“结果还是个扶不起来的家伙。”
老人听完,竟笑了一下。
“我确实示意把他塑造成外围区的精神偶像,以安众民。”
“且从他开始越界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暗中监视他。”
“而他,终究还是让我失望了。”
少年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偏了偏头。
“爷爷。”
“你其实只是想要他手里的那项技术,所以才放任他为非作歹那么久吧?”
老人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没错。”
“能够掠夺别人的异能,再转为己用——这不是很美妙的设计吗?”
“本来,我打算再过一年,亲自来‘看望’他。”
“谁知道,他自己先把事情搞砸了,被两个小孩子杀死,真是不像话。”
两人说着,来到筱凌峰踢出来的那个巨大破洞前,随即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到了地下实验室。
老人扫了一眼四周被破坏得面目全非的景象,语气甚至还带着一点调侃。
“看样子,那少年和游薄打得还真激烈。”
少年已经走到了那三台损毁的机器前,蹲下身仔细打量。
“这三台,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能把肉体和灵魂剥离的机器,还有把肉身里的异能提取出来的机器?”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走到那口深井边上。
井口漆黑,深不见底。
可他却像能看透黑暗一样,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里面漂浮的尸骨,以及沉在井底的那台红色机器。
他沉默了几秒,才平静地开口:
“派人把井里的东西全部捞出来。”
“该火化的火化。”
“做完DNA比对之后,把他们还给家人,抚恤金照样发,而且要多发一点。”
少年听完,也走近朝井里看了一眼。
等真正看清里面的景象后,他脸上的轻松神色也收敛了些,缓缓点头。
“这是必须的。”
“然后,把这件事公之于众。”
“再以此为名义,把整座工厂夷为平地。”
老人淡淡地“嗯”了一声。
“再好好搜一遍。”
“游薄留下的设计图纸,必须全部找出来。”
“还有——”
“这口井,必须填平。”
说完,他的身影竟一点点融入黑暗之中,随后彻底消失不见。
筱凌峰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两个人是谁。
那位老人,是核心区掌权八老之一——翟胤祖。
而那个少年,则是他的孙子、岛上黑暗系体系的共主——翟允。
游薄努力了一辈子。
曾经无数次以为,自己终有一天会被真正看见、被真正赏识。
可到头来,他最后只想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
只要遵照《乌谟法典》,拥有高级异能,达到六星,就有资格进入核心区,从此不再是“外人”。
第二件事——
也许从头到尾,自己都只是被设计好的。
核心区真正需要的,不过是一个足够体面、足够赏心悦目的外围区“成功样本”。
一个能让底层人继续相信“努力有用”的活招牌。
仅此而已。
而另一边,确认筱凌峰平安后,琦浩戬也迅速从楼上撤了下来。
他本来只是想先观望。
却没想到,今晚居然会看到这么多不该被普通人看见的东西。
这让他的思绪,一时间也变得格外复杂。
七月二十二日,上午,翟胤祖家中。
翟允正坐在沙发上,翻着游薄留下的日记。
翻着翻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爷爷,你看这个。”
“他在日记里写,自己遇到了地外文明。”
“这些什么异能提取、异能融合、身体改造,还有制造喧闹鬼的技术——全都是那个所谓‘外星人’提供给他的。”
翟胤祖原本正靠在人体工学躺椅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皮微微一抬。
这条信息,如果属实,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翟允翻着手里的日记,继续往下读:
“原理大概是这样——”
“先把人抓住,扔进‘黑之进程’机器里,把灵魂和肉体强行分离,做成喧闹鬼。”
“这种东西,再通过遥控器统一控制,里面的核心是他的大脑。”
“然后,把失去灵魂的肉身继续扔进‘黄之进程’和‘白之进程’里,把异能和肉体进一步压榨、提取,让肉身最终变成白骨。”
“最后,再把提取出来的异能送进‘红之进程’,再注入施术者自己体内。”
说到这里,翟允抬起头。
而翟胤祖已经慢慢坐直了身子,顺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所以我才一直说——”
“《乌谟法典》很重要。”
“它的意义,从来不只是管理,而是教我们如何科学地解读这些看似怪异的现象。”
翟允把日记合上,若有所思地问:
“爷爷。”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翟胤祖闻言,神色反而平静得近乎从容。
他慢悠悠地说道:
“古人早就思考过这种问题。”
“曰:‘人,物也;物,亦物也。物死不为鬼,人死何故独能为鬼?’”
“你看,几千年前的人都已经知道该怀疑这种事了。”
“反倒是岛外那些人,越活越倒退,动不动就把一些未知解释成鬼。”
他放下保温杯,语气里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所以《乌谟法典》那句话说得没错。”
【怪谈者,不过将未知装扮,凡我岛民,以疑解惧。】
“面对未知,不要急着迷信,要先怀疑,再用智慧去拆解它。”
翟允点了点头,显然很认同。
“必须得用科学的观点来看。”
“不然,还真不如古人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那个游薄,早就惊动我们了。”
“只不过他最终搞出来的机器,完成度还是太差,现在还被毁成这样。”
“所以才更要送去科学院。”翟胤祖接口道,“总会有人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的。”
“当然,我也很感兴趣……”
说着,他从桌上的干果盘里拿起一粒剥好的栗子,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翟允想了想,又凑过去问:
“爷爷。”
“那羲和……还有救吗?”
“她也不是故意翻出‘柏恒墙’的。”
翟胤祖听得直皱眉,当场骂了一句:
“混账小子。”
“照你这个说法,那她岂不是成了故意翻出去的?”
“洛煦和你一起负责柏恒墙安全,她和灵羲和本来就不对付。这次能不能保下来,只能看岛主的意思。”
“那我就放心一点了。”
翟允顿时笑了,语气却还是带着藏不住的怨气,“毕竟是亲孙女嘛,总不至于一点情面都不给。”
翟胤祖听出他话里的怨恨,也只能无奈摇头。
这些孙辈,小时候还能一起闹。
可长大以后,终究还是开始分阵营了。
尤其这次洛煦去抓灵羲和,竟完全没知会翟允,这让他这个孙子心里极不痛快。
“你啊,少操点闲心吧。”
“别一门心思护着灵羲和,那丫头比你想的要硬得多。”
说完,翟胤祖慢慢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左手拿起一个阿塔诺尔模型,右手则举起放大镜,仔细端详桌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祖母绿玉板。
上面刻着的,正是《翠玉录》。
翟允站在一旁,神色颇有些无奈。
从小到大,他都觉得自家爷爷是个特别“科学”的人。
可偏偏,他又迷这些神秘学的东西迷得很深。
堂堂八老之一、这座岛屿真正的支配者之一,怎么会对这种虚无缥缈的玩意儿感兴趣?
难不成,真想学艾萨克·牛顿?
可偏偏有趣的是——
他爷爷手里这份《翠玉录》版本,还真就是牛顿翻译的那个版本。
想到这里,翟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最后,他只是无声叹了口气,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光,从房间里消失了。
这就是十二星异能者的力量。
来去自如,几乎无迹可循。
等他走后,翟胤祖才重新拿起桌上的设计稿,低声自语:
“居然是对应了,黑之过程、白之过程、黄之过程、红之过程……”
“真是巧妙啊。”
“公式和科技,居然能被这样拼到一起。”
“那个游薄,不可能凭自己知道这些技术的。”
“唯一合理的可能——”
“就是真的有来自天外的‘朋友’,介入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