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
医院走廊里，筱凌峰一路跟在莉欧拉身边，眉头拧得快能打结了。
“莉欧拉姐，你后背的伤都还没好，怎么能现在出院？”
莉欧拉听见这话，抬手就轻轻捂住了他的嘴，眼里还带着点笑。
“别担心。”
“这座岛的医疗技术有多离谱，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就是会留下几道疤，这没什么。”
筱凌峰被她捂得一愣，下意识偏了偏头，可还是没放弃担心。
“可再怎么恢复得快，也该多休养几周吧？”
见他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莉欧拉心里倒是暖了一下，语气却还是轻轻松松的。
“可我能留在岛上的时间，本来就没剩几天了。”
筱凌峰手里还拎着她的背包。
那包是今天上午九点才送回来的。警备队嘴上说着没检查过里面的东西，莉欧拉是一个字都不信。
不过筱凌峰在意的，显然是另一回事。
“才相处一天多，你就要走了？”
他说这句时，失落几乎都写在了脸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遇见的人怎么都这样。
卓尔历娜是这样。
莉欧拉也是这样。
总是来得很突然，走得也很突然。
莉欧拉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笑着说道：
“谁说我要现在走了？”
“陪我去商场。”
“我要给你做千层面。你瘦成这样，看着都让人怀疑这岛上是不是没有饭吃。”
筱凌峰眼睛一下就亮了。
“真的？！”
他几乎立刻就想扶着她往外走。
毕竟这家医院的预制营养液，已经成功把他喝到怀疑人生了。
莉欧拉看着他那副瞬间满血复活的样子，笑意更深了。
“这才对嘛。”
“我家乡的美食正在等你。”
“而你，正在前往的路上。”
到了商场以后，筱凌峰才发现，莉欧拉买东西和自己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她会看产地，看成分，看价格，连包装上的小字都要多扫两眼。
筱凌峰站在旁边，默默反思了一下自己平时那种“差不多就行”的购物方式，突然觉得那根本不叫购物，那叫闭眼抽奖。
最后，莉欧拉挑了几样奶酪，又拿了点香料，便停下了脚步。
“好了。”
“去付款吧。”
筱凌峰低头看了眼手机上搜出来的食谱，满脸困惑。
“就这些？”
“可我查的配料，好像不是这样啊。”
莉欧拉头也不抬地回了他一句：
“因为我要做的是最老式的版本。”
“你家里有面粉吧？”
筱凌峰安静了两秒。
“……没有。”
莉欧拉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还站着干什么？”
“带我去面粉区啊，小子。”
回到家后，莉欧拉很快就动起了手。
清水一点点倒进面粉里，她用手慢慢搅拌，动作自然得像早就刻进了身体里。
筱凌峰站在旁边看得格外认真，神情庄重得仿佛正在围观某种古老仪式。
莉欧拉一边揉面，一边随口说道：
“这个要自然发酵，得等一会儿。”
“趁这段时间，你去把《乌谟法典》拿过来，我想看看。”
筱凌峰当场愣住。
“那种东西，我自己都不看。”
“姐，你真的看得懂吗？”
莉欧拉抬眸扫了他一眼。
“少废话。”
“找出来。”
“我倒是想看看，这本连电子版都没有的书，到底写了些什么。”
见她语气这么认真，筱凌峰也不敢再磨蹭，立刻转身去翻箱倒柜。
没过多久，他就抱着一本暗红色封皮的书跑了回来。
“先说好啊。”
“这本书真的很无聊。”
“与其看这个，不如你多给我做两道菜。”
他还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莉欧拉却只是把书接过来，平静地说道：
“我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调查和取证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这本书，我不可能放过。”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目光稍微软了一点。
“不过——”
“虽然我在这座岛上也失去了一些东西，但我看见了一颗会发光的心。”
“这比我遇到的其他事，都更有价值。”
筱凌峰微微一怔，低下头，有点不自在地把《乌谟法典》轻轻放到桌上，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
“你说的是我吗？”
“可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特别。”
“哪怕是两天前，我突然得到那种能力以后，我也还是这么觉得。”
莉欧拉看着他，心里其实很清楚。
这小子不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只是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之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但有一点，我看得很清楚。”
“你嘴上说的，和你真正做的，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她把手里的面团按了按，继续说道：
“筱，你得学会相信自己。”
“我家乡有句话——睡着的人，抓不到鱼。”
筱凌峰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莉欧拉只好把话翻得更直白一点：
“别总说自己不行，你才刚得到力量，到底是指望自己能有多好？”她耸了耸肩，“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全方位天才吗？最好是可以那么爽啦！”
“你现在做不好，当然正常。”
“会狼狈，会犯错，也正常。”
“可那不代表你什么都不是。”
她看着他，语气一点点认真了起来。
“而这些事，最后都会变成你人生里的一部分。”
筱凌峰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还没完全消化，但心里那团一直闷着的东西，确实像被松开了一点。
于是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用一种过分认真的语气说道：
“我想我明白了。”
“我会去寻找自己获得力量的意义，不管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莉欧拉看了他两秒，没说话，只是继续低头揉面。
她心里很清楚——
这小子大概只听进去了一半。
另一半，估计已经从另一只耳朵里溜走了。
不过没关系。
种子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一下子长出来的。
趁着面团发酵的空档，莉欧拉翻开了《乌谟法典》的第一页。
【此为莫罗岛人民之行为准则，旨在促进社会生活之和谐。】
她视线往下一扫，很快又看见了附注。
【第五十二次修订版】
“居然都修到第五十二次了……”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眼里反而多了几分兴趣。
“真想看看最初的原版是什么样。”
这部古籍一共十二章，总共也才一百零一页。
却几乎把权力、平等、义务、法律、行为、道德、选择，以及所谓的“科学了义”全都塞了进去。
区区一本不算厚的书，居然被当成这座岛九百多年得以运转的根基。
与其说这是一本法典，不如说，它更像一种被反复修补过的集体意志。
莉欧拉越看越专注。
而另一边，筱凌峰坐在桌旁，手托着脸，也难得安静了下来。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不聪明……”
“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去做那种不普通的事。”
“可莉欧拉姐她……是直接拿行动给了我一击啊。”
“我确实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
他低着头，在心里默默想着，表情少见地认真。
时间一点点过去。
面团终于发酵好了。
莉欧拉合上《乌谟法典》，站起身，拍了拍手，笑着说道：
“好了，小子。”
“我要正式开始了。”
筱凌峰几乎立刻坐直了。
“你可算开始了！”
“我都快饿死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和他脑补中的“正宗千层面”完全不是一回事。
莉欧拉把发酵好的面团擀成薄片，煮熟后捞起，再撒上奶酪和肉豆蔻粉。
动作行云流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种“这才像样”的满意表情。
“好了。”
“最老式的千层面，完成。”
筱凌峰盯着盘子里那份朴素得近乎寒酸的成品，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这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姐，你真的是艾诺利亚人吗？”
莉欧拉抬眼看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你很没见识。
“所以在你眼里，非得是那种油亮亮、热量高得离谱、看着就像吃完立刻发胖的东西，才叫正宗？”
筱凌峰抓了抓头发，老老实实承认：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可它和我想象里的，差别确实有点太大了。”
说归说，他还是拿起叉子，试探着叉起一片送进嘴里。
下一秒，他的表情明显变了。
奶酪的乳香不算张扬，却很顺。
肉豆蔻粉的气味更是一下把整道面提了起来，让本来很朴素的面片，多出了一种安静却很耐吃的香气。
“居然挺好吃。”
筱凌峰低头看着盘子，像是有点不甘心承认，却又实在没法撒谎。
“姐，你能不能……再给我做一点？”
莉欧拉听得差点笑出声。
“当然可以。”
“不过，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筱凌峰顿时精神一振。
“你说！”
“我知无不言！”
莉欧拉看着他，直接把问题捅到了最里面。
“你身为岛民——”
“真的一点都不在乎这本法典吗？”
筱凌峰动作一顿。
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有些迟疑地开口：
“姐，这个问题……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也不是完全不想知道。”
“只是总觉得，这种事离我很远。”
“远到我连试着去理解它，都觉得没必要。”
莉欧拉听完，低低叹了口气。
“所以你就干脆不看。”
“因为你默认，它跟你没关系。”
她指了指手边那本暗红色的《乌谟法典》，神情认真得有点发冷。
“可我刚刚读完，我觉得它根本不只是一本法典。”
“它更像一本——教人如何崇拜、如何纵欲、如何享乐、如何折磨、又如何装作平静的书。”
筱凌峰被这句话砸得一懵。
“听起来好像很严重。”
“是很严重。”莉欧拉看着他，“而最可怕的是，它还会让活在里面的人，觉得这一切都很正常。”
筱凌峰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能干巴巴地附和：
“是啊，是啊……”
“可你就算看懂了这些，又能怎么样呢？”
“你也许真的会从里面看出很多东西，可我还是看不懂，也不知道自己该明白什么。”
莉欧拉沉默了片刻，语气反而平和了下来。
“也许你这么想，也没错。”
“因为这本书，本来就像是写给看得懂的人看的。”
“而那些看不懂的人，慢慢也就不会再想去看懂了。”
她低头看着法典封面，声音轻了一点。
“这不是你的错。”
“是这座岛九百年来的制度，本来就在把人往这种状态里绑。”
见她难得露出这种近乎疲惫的神情，筱凌峰反倒有点不自在了。
他抓了抓头发，小声开口：
“你也别把事情说得那么悲观嘛。”
“我这种傻孩子都还没抱怨呢，你一个记者更不能先泄气啊。”
莉欧拉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别把自己贬得那么不值钱，筱。”
“你比那些嘴上说得漂亮、关键时候却什么都不做的人，好太多了。”
“再怎么说，你也是我一天的线人。”
“还挺有用的。”
筱凌峰的脸一下有点热，立刻把头扭到一边，小声嘟囔：
“闭嘴啦……”
“我有在认真听，也有在反省，好不好……”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而莉欧拉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拆穿他，转身去捞煮好的面片。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锅里轻轻翻滚的水声。
还有食物一点点堆叠起来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