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
视野里除了白,什么都没有。
墙是白的,地板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送进来的食物是白的,餐具是白的,衣服和鞋子也是白的。
连变化都没有。
而最让人难受的,还不是白。
是这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是安静。
是彻底的零分贝。
灵羲和已经被关在这里好几天了。
她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听不见风声,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像是被这片白色一起吞掉了。能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只剩下胸腔里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咚。
咚。
咚。
单调得近乎残忍。
“……唉。”
灵羲和靠着墙,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就是给我的刑罚吗?”
“不知道我能不能在这里撑上二十年。”
就在这时,一道意念忽然传进她脑海里。
那声音,她熟得不能再熟。
——洛煦。
“哟,看样子你精神还不错嘛。”
“我还以为,关了这么几天,你多少也该有点撑不住了。”
灵羲和连眼皮都懒得抬,声音冷得很平。
“真抱歉,没能让你如愿。”
“少废话,直接告诉我审判结果。”
另一边,监视室里。
洛煦正隔着观察窗看着她,听见这话,立刻不爽地一拍玻璃。
“怎么?”
“你一个核心区公民私自翻墙出逃,难道还不肯认罪服法?”
灵羲和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那片纯白,嘴里的话却一点都不客气。
“是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可真该谢谢你,这么尽心尽力地维护核心区安定。”
“来,要不要我再夸你两句?”
洛煦被她这副阴阳怪气的态度刺得眉头直跳。
但她还是忍住了,只是长长吐了口气。
“你要不是岛主的孙女,这事哪有这么简单。”
“本来完全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就不能稍微配合一点吗?”
灵羲和嗤了一声。
“怎么,又要玩严以律人、宽以待己那套了?”
“这岛上除了这个,就没别的花样了吗?”
洛煦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点明晃晃的幸灾乐祸。
“岛主的意思是,让你在这里待几天,然后无罪释放。”
灵羲和听完,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我宁愿走正式司法流程。”
“洛煦,我一点都不想享受这种‘特殊宽释待遇’。”
“你别想让我违背自己的良心。”
“哎呀呀,说得真是义正辞严。”洛煦笑得更讽刺了,“可惜啊,灵羲和小姐——你以后大概都得享受这种待遇了。”
她故意停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
“因为下这个决定的人,不是以岛主大人的身份。”
“而是以你爷爷的身份。”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灵羲和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那股一直硬撑着的劲,也像被人一下抽空了。
是啊。
她就算再想承担后果,再想按规矩受罚,也抵不过自己的出身。
因为在这座岛上,真正决定一切的,从来都不是规则本身。
而是岛主的意志。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我是不是给我爷爷添麻烦了?”
洛煦一听,立刻冷笑。
“麻烦?”
“岂止是麻烦。”
“还能让你在这里舒舒服服待上几天,我都觉得已经算仁慈了。”
灵羲和抬起头,神情反倒平静了些。
“是啊。”
“如果岛主换成你,我大概就真的永无翻身之日了。”
“嗯,没错。”洛煦点得很坦然,“好了,该传达的话我已经说完了。”
“现在,赶紧给我滚出来。”
可灵羲和却没有立刻动。
她盯着那片白得发冷的空间,忽然开口:
“我就是想不明白——”
“你从来都不关心外围区的人吗?”
“你就一点都不会怀疑,柏恒墙这种东西,到底该不该存在吗?”
洛煦听完,反而笑了。
“看来,有人很喜欢思考嘛。”
“哪怕是用这么蠢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确实有在思考。”
她顿了顿,语气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可我也很不明白,灵羲和。”
“你身为光系共主,为什么不用你那该死的能力?”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如果灵羲和真的动用自己十二星级的光属性能力,怎么可能落到被抓、被关、被动挨罚这种地步?
灵羲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手环,眼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因为这种能力,本来就不该存在。”
“把我们这些人变成披着人皮的大杀器,到底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我讨厌这种力量。”
“是星级排名这种东西,把这里所有人都逼疯了。”
洛煦听完,嘴角一扬,嘲意更重。
“所以你就干脆把整个光系都扔了?”
“真任性啊。”
“好好的一个大派系,被你一句‘我不喜欢’弄得直接散了。”
灵羲和闭了闭眼,已经连反驳都懒得反驳。
她和洛煦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她们连看世界的方式都完全不同。
洛煦是彻头彻尾的本位主义者。
秩序、位置、职责、服从——这些在她眼里高于一切。
而灵羲和,偏偏最怀疑的就是这些。
“哎呀呀。”洛煦看着她发红的眼尾,像是还嫌不够,又笑着补了一刀,“灵羲和小姐,你有没有想过——”
“要是没有你的家族,没有你爷爷。”
“你其实什么都不是。”
说完,她没再停留,转身就走,连个回击的机会都没留给灵羲和。
房间里重新落回那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灵羲和缓缓坐下,心里却早已经翻江倒海起来。
“我真的……只是因为血统吗?”
“我犯了这种错,却能被这样轻轻放掉……”
“就因为我爷爷是岛主?”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可越想,那股不甘就越清晰。
“不。”
“我没有错。”
“这里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
“我看见的是两个被强行割裂开的世界。”
“我已经很接近真相了。”
“他们一直挂在嘴边的‘平等’,不过是一幅好看的画而已。”
想到这里,灵羲和反而一点点重新稳住了心神。
既然这座岛上的规则奈何不了她——
那她就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私自翻出柏恒墙,不会是第一次。
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缓缓闭上眼,任由自己重新沉进那片纯白和静默里。
长时间的无声环境,已经让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出现了明显的不适。
哪怕她的身躯早就不能用普通人类去衡量,对任何正常人来说,这种感官剥夺都已经称得上残忍。
而她到现在还没有崩溃,本身就已经是某种近乎不可思议的坚韧。
这里没有参照物。
没有昼夜变化。
没有声音。
也没有人和她说话。
换成大多数人,恐怕早就疯了。
可灵羲和仍旧清醒。
这一点,本身就已经很可怕了。
而此时此刻,远在英吉利·伦底纽姆。
萨巴希来总部就坐落于此,而此时,卓尔历娜正坐在书桌前,安静地抄写经文。
这就是她现在正在受的惩戒。
当笔尖落到那句——
“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
她的动作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随后,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夜,巴哈·也难对我来说还是太刺痛了……”
“即便士班雅的十字架早已覆盖了我的故土,把拿撒勒的信仰披在了我文明残存的遗骨上……”
“可我这个活到现在的幸存者,又该怎么面对我的族人呢?”
她的心情复杂得几乎说不清。
一方面,她早已接受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可另一方面,那种对旧文明近乎本能的归属感,还是像刺一样,一下一下拨着她的心。
她咬了咬牙,逼着自己继续写下去。
就在这时,门被人推开了。
卢结尔·奥斯走了进来,神色里带着明显的疲惫,看起来也是刚被折腾完不久。
“历娜。”
“我接到一个任务,和你的故乡有关。”
卓尔历娜笔锋微微一顿,却还是先把那一行写完,才低声开口:
“什么?”
“发现你的库库尔坎金字塔地下,似乎出现了一处异常空间。”
“协会要过去调查。”
这一次,卓尔历娜终于抬起了头。
脸上甚至浮出了一点近乎孩子气的亮意。
“所以,我也要去吗?”
“谢谢你啊,哥哥,这下我总算能暂时解脱一下了。”
看见她眼里重新亮起来的那点火气,卢结尔反倒也跟着松了口气。
虽然因为胸章的事,他已经被会长训斥过一轮,甚至还被暂时剥夺了荣誉资格。
可只要此刻还能看见卓尔历娜露出这种带着生气的笑,他就觉得前面那些事也不算白挨。
于是他故意把话题带开,装作随口似的问了一句:
“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说不定正拿着那些钱,在什么地方大吃大喝呢。”
卓尔历娜听完,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这么觉得。”
“我猜,现在他正蒙着头,呼呼大睡吧。”
“我想也是。”卢结尔忍不住笑了一下,紧接着又板起脸,“行了,别太美了,继续抄。”
卓尔历娜脸上的表情当场就僵住了。
“等等,不是说有任务吗?”
“所以我不能暂停一下,先去安纳瓦克?”
“我什么时候说过,会长允许你停下抄写了?”卢结尔一脸无辜。
“……”
卓尔历娜一下就说不出话了。
最后只能重新低下头,继续一笔一划地往下抄。
只是嘴里,已经开始低低重复起祈祷词。
“主啊,求你挪去我的血气与苦毒……”
“我愿将自己交给主……”
“求主洁净我……”
每一句都带着很深的虔诚,也带着很深的悔意。
另一边。
当灵羲和终于走出那间纯白房间的时候,重新回来的视觉刺激让她一阵轻微眩晕。
她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随后就径直去找洛煦。
此时的洛煦正坐在监控室里,准备调出几天前观测到的巨大热量录像,以及处理警备队受袭案件。
结果灵羲和一进门,就把她的动作打断了。
“大小姐,终于舍得出来了?”洛煦头也不回,嘴还是一如既往地毒,“我还以为你打算在里面住下呢。”
灵羲和连搭理她的心情都没有,直接伸出左手。
“把诺瓦还给我。”
话音刚落,洛煦都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经自己从她口袋里飘了出来。
正是诺瓦。
它刚一露头,就立刻用极其夸张的语气嚷了起来:
“主啊,你总算来救我了。”
“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过得担惊受怕、茶饭不思、寝食难安——”
“少来。”灵羲和一把抓住它,脸色不善,“说,这几天你又帮她干了多少坏事,才换来保全我?”
诺瓦立刻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开始狡辩:
“没有啊。”
“我严格遵循定律——不得伤害人类社会,也不得因不作为使人类整体受到伤害。”
灵羲和压根不信它这套。
诺瓦和别的人工智能从来都不一样。
她刚想继续逼问,洛煦却先一步开口了:
“你也太不信任诺瓦了吧。”
“我承认,它确实是你的,也的确很好用。”
“但你好歹也该给它一点最基本的信任吧?”
她摊了摊手,语气里甚至还故意装出几分无辜。
“我无意插手你们的家庭纷争。”
“但你最好别把事情搞得太复杂。”
这话一出来,灵羲和反倒怔了一下。
虽然她还是本能地怀疑,可某种说不清的愧疚,还是慢慢从心底浮了上来。
最后,她终究还是放弃了继续追问。
“你说得也没错。”
“它不只是手机。”
“它更是我的家人。”
灵羲和低头看着诺瓦,轻声道:
“对不起,诺瓦,是我错了。”
诺瓦听完,立刻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语气。
“别这么多愁善感,主啊。”
“你要是再这样,我就直接投敌了哦。”
灵羲和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好吧。”
“可我觉得,你这辈子都不会成功。”
“走了,我们回去。”
说完,她转身就走。
洛煦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而下一秒,她的手机屏幕上便跳出一条来自诺瓦的消息。
点赞。
感谢解围。
是的。
洛煦确实借助诺瓦那强大的科技做过恶。
甚至还顺手陷害过几个人入狱。
可诺瓦对这些事,似乎从来都不在乎。
它不觉得自己有感情,尽管可以完美模仿人类感情,但从不觉得自己需要为人的选择负责。
在它看来——
“丝之无常,唯有染之。”
人类拿它去做什么,它都无所谓。
毕竟问题从来不在工具身上。
而始终在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