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音蜷缩在床榻上，额角抵着冰凉的石墙，痛感从腹腔蔓延到脊背，又从脊背向四肢扩散，冷汗浸湿了素白衣料，顺着腰线滑下。
她咬着下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不是她第一次来月事，却是最疼的一次。
“真是该死。”她低骂，“偏偏今天要试新配方。”
可比起配方，她更怕自己在他面前失态，既是作为师匠的尊严，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房门突然被敲响，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真够倒霉的，墨菲定律么……
“师匠，醒了吗？”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这么晚了见你还没起床吃饭，我来给你送早餐。”
“别……进来！”雪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颤抖。
烬犹豫了一瞬，听出了她声音的异样，手已经按在门板上。
“抱歉，师匠。”他说，然后推开了门。
晨光涌进房间，他看见她缩在床角，银发散乱地铺在床上。
她眼睛半睁着，寒星眸子里蒙着水雾，看见他的瞬间，瞳孔缩了一下，像被撞破了什么秘密。
“别动。”烬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雪音想坐起，刚撑起半身，小腹又是一阵剧痛，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软下去。
烬已经走到床边，一只手按住她肩头，力道很轻，却稳如磐石，“等我回来。”
他没等她回答，转身便出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雪音躺在床上，听见厨房方向传来细微的响动，锅碗轻碰声，水烧开的咕嘟声，刀刃砧板的闷响。
她闭上眼，很快明白烬在重新为自己做早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赤漠的篝火旁，他也是这样蹲在火边，把烤好的肉递给她。
呵，原来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仿佛就在昨天。
烬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小米粥温热，蒸蛋嫩滑，还配一小碟腌青梅：“我在粥里加了姜丝和红糖。”
雪音没力气说话，放弃了挣扎，微微点头。
烬坐在床沿矮凳上，舀起一勺粥，吹凉，递到她唇边。雪音张口，温热米粥滑入胃里，暖意稍稍驱散寒意。
可下一波痛楚袭来，她猛地弓身，手捂住小腹，粥碗差点被打翻。烬稳稳托住碗底，没让一滴洒出来。
“疼……”她终于忍不住低吟出声。
——话一出口，雪音就后悔了，太软弱，太不像自己，身边有了可以信赖的人，就会忍不住去依赖。
“忍一下。”他低声说，“我去拿热水袋。”
烬起身太快，袖口带倒桌边的炼金试剂瓶，慌忙去扶时，手指被碎裂的玻璃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
雪音抬眼，看见他拇指上的血，眉头一皱，心里想着：已经有多少次了？这种时候，都是他在照顾我。
“烬，别走。”她声音虚弱，却不容拒绝。
烬回头，见她已挣扎坐起，银发垂落肩头。
雪音撩起发丝别到耳后，动作缓慢却坚定，然后朝他伸出手：“过来。”
烬走近，下意识把受伤的手背到身后：“小伤，不碍事。”
雪音没说话，一把抓住他手腕，拉过来，低头含住他拇指伤口。
她的唇瓣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给烬一阵电流般的战栗。
雪音的口腔滚烫，带着红糖姜粥残留的甜香，混合着他伤口处淡淡的血腥气，在两人之间发酵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味道。
烬能清晰感受到雪音舌尖的微动，她在极轻地、近乎怜惜地为自己舔舐手指伤口边缘。那一瞬，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逆流，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靠近她，拥抱她，吻她。
他只能死死盯着她低垂的眉眼，看她银发从肩头滑落，垂在他手背上。
雪音的鼻尖几乎贴着他掌心，温热呼吸拂过皮肤，他喉结滚动，指节攥紧衣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这是师匠，是雪音，是你发誓要守护的人，不能趁她最虚弱的时候有非分之想。
暗红瞳孔深处燃起熔金火焰，连呼吸都变得滚烫，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药草香，混着晨露的气息，缠绕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原地。
三秒，或是五秒。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凝固。
终于，雪音松开口，唇瓣离开时带起一丝极细的银线，在晨光中一闪即逝。
她指尖抹去血迹，声音平静：“下次慢点，不用如此慌乱。我没那么娇贵，身体还坚持得住。”
烬低头看她，只挤出两个字：“好的。”
雪音躺回床上，拉高被子，只露一双寒星眸子：“我还想喝。”
“好的。”他重新端碗，动作有些迟缓，喂她喝完。
放下碗，烬没走，只坐在矮凳上，手掌仍覆在她小腹，持续传热。
“烬做的饭，还是一如既往地很好吃。”雪音闭着眼，仿佛是想确认什么，“你说过，我想吃的话，以后不管什么都会做给我吃的对吧？”
烬声音很温柔，却每一个字都郑重：“师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今天、明天、以后的每一天，随时随地。”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雪音虽勉强能下床，身子仍虚软无力。
她想去地下储藏室，被烬拦在了门口。
“薇拉去处理政务了，艾莉亚送来了红枣茶。”烬说着，语气不容反驳，“师匠今日请休息。”
雪音皱眉：“我不能——”
“你能。”他打断她，眼神坚定，“强大不是永不倒下，而是学会劳逸结合。”
雪音望着他，忽然笑了，笑声虚弱却真实：“你什么时候学会讲这般大道理了？”
“每次都是师匠教育别人，这次也要试着被别人教导。”烬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颈侧，那里有一道浅痕，是雪音痛极时自己抓的。
他多想替她揉开那道痕，可他知道，有些疼，只能由她自己熬过去。而他能做的，只是站在旁边，等她愿意靠过来。
雪音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烬一时猝不及防，脱口而出：“因为我喜欢师匠，你自己也知道的。”
——没有修饰，没有试探，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仿佛这句话，他已在心里演练了千遍。
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再开口，风掠过回廊，吹动她银发，发丝偶尔拂过他手臂。
良久，雪音轻声说：“……谢谢。”
烬一怔。
“我谢谢自己的徒弟，有必要这么惊讶吗？”她低头，指尖无意识摩挲自己唇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血的咸涩，“每次我一心软，就感觉离你更近了一步，明明说好双方不要再越界的……”
这时，雪音从袖中取出一物，是那条用玲珑丝线新织的围巾。
“给你。”她递过去，语气故作平淡，“旧的该换了，你自己留着当传家宝吧。”
——其实旧围巾还能用，可雪音想给他新的，像他们之间，也该有新的开始。
雪音看着他，替他理了理围巾褶皱：“这次织的好看，不枉我耗费了那么多心血。”
烬望着雪音，眼中满是温柔，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没有躲。烬又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寸，指腹贴上她指节，她依然没有抽回，于是他慢慢将手指嵌进她的指缝。
雪音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任由烬握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弯了弯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手。
夕阳西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在青石板上交叠，却始终没有越界。
这一天，他们终于不再用“师匠”与“徒弟”之名，隔开两颗早已靠近的心，但也默契地停在那条线前——就像这围巾，虽然缠绕在颈间，却留有余地，不至于让人窒息。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人，不必占有，只要站在身后，便是照亮余生的光。
我们是彼此选择的人，在疼痛时靠近，在清醒时守界，在沉默中相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