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荒原领主府餐厅，长桌铺着深紫绒布，壁炉炉火烧得正旺，银色餐具映着却反射出冷冽的寒意，与热腾腾的菜肴形成鲜明对比，就像这场盛宴，热闹是表象，离别才是底色。
这是霜雪堡战后第一场正式晚宴。
薇拉居主位，雪音、烬、艾莉亚分坐左右，莉娜、米拉、瑟芙三位亲卫列于下首，人人神色凝重，无人开口说话。
桌上菜肴多半出自烬之手：骨汤炖了一整天，汤色奶白，肉骨分离时轻轻一碰便脱落；野菌酿肉丸，肉馅剁了上百遍，入口即化，菌伞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汁水在齿间迸开；蒸鱼铺着姜丝葱段，淋了热油，滋滋作响。
薇拉早该想到的，如今霜雪荒原政务已稳，已经不再需要外来的剑与盾，接下来的路，得靠这片土地上的人自己走。
“你们要离开了吗？”薇拉关切地问出一连串的问题打破了沉默，“准备去哪里？所以……是明天？”
“是的，这些日子休整充足，霜雪荒原也基本稳定了。”雪音回答，“我们明天准备启程前往第五环熔渣高地，有位朋友一直在等我们过去。”
雪音目光扫过三位狐族少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莉娜、米拉、瑟芙。”
三人立刻挺直脊背，火红狐耳微微前倾。
“从今往后，薇拉的安全，就交由你们三人负责了。”她语气沉静却不容置疑，“她若熬夜批文到天明，你们劝；她若独自巡查南谷矿道，你们拦；她若一时冲动要做不理智的行为……”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们就提醒她回头，哪怕被责怪，也别退半步。”
莉娜低声道：“我们明白。”
米拉紧握剑柄；瑟芙眼眶微红，用力点头。
薇拉深深吸气，琥珀色眼瞳里水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需要人保护”，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雪音姐姐……你们一路也要小心。”
这时，艾莉亚轻轻起身，将一件素白披肩搭在薇拉肩上。
“夜里冷，别着凉。”她柔声道。
这一声“夜里冷”，却瞬间打开了薇拉强撑的堤坝。
她猛地起身，椅子向后滑了一寸，发出刺耳的声响，扑进艾莉亚怀里，把脸深深埋进修女柔软温热的衣襟，声音带着哭腔，又软又委屈：
“艾莉亚妈妈……我真的好舍不得你……”
艾莉亚身体一僵，随即双臂紧紧环住她。她的手掌覆上薇拉火红的狐耳，从耳根捋到耳尖，又从耳尖捋回耳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傻孩子……”她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暖意，“又不是不会再见面了，我在第五环等你，等你能把霜雪荒原治理得井井有条，堂堂正正走进熔渣高地那天，我会站在城门口，张开双臂，等你扑过来。”
三位亲卫别过脸去，莉娜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米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瑟芙悄悄抬袖抹泪，袖子湿了一小片。
薇拉忽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雪音，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烛光下闪闪烁烁：
“姐姐……那你会想我吗？”
雪音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就准备好的厚册：
“致薇拉·布里诺——愿你手中有利剑，心中有良药。”
“这是我这段时间整理的炼金图谱。”雪音将册子递过去，细心地开始介绍，“留给你的，对霜雪荒原应该有所帮助。”
薇拉翻开册子，字迹工整，图画细致，雪音连草药的根须都画出来了，旁边标注着采集时间、炼制方法、用量禁忌。
“若……你想我了，看最后一页。”雪音终究还是勉勉强强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薇拉翻到末页，是一幅七人围坐长桌的魔力素描：她举着勺子，雪音吹汤，烬微笑，艾莉亚合十，三名亲卫守在旁边。
烬离席片刻，端来一道甜点。
翠绿如玉的糕体盛在瓷盘里，那是用最嫩的抹茶粉混合了霜雪堡特有的冰泉水制成，入口即化，议事厅的尖顶、广场的石板路，纤毫毕现，每一处细节都凝聚着烬的心血。
“这是……”薇拉怔住，眼中满是惊喜和感动。
“霜雪堡。”烬将瓷盘轻轻放在她面前，“带不走的，就留在味道里。”
她盯着那座微缩的霜雪堡，勺子拿在手里，迟迟没有落下。
她舍不得舀下去，好像这一勺下去，那些日子就真的碎了，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吃了它。”烬的声音很轻，“它会化在舌尖上，味道会化作深深的记忆住进你心里去。那些日子不会消逝，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
艾莉亚覆上薇拉的手，把那一勺甜点递到她唇边，薇拉张口，甜味在舌尖化开，暖暖的，一直落到胃里。
“好吃吗？”烬问。
“嗯。”她点头，声音闷闷的，“好吃，好吃到想哭。”
翌日中午，众人整装待发。
薇拉亲手为三人系上深紫丝带，她不大熟练，系了很多次才系好，“这是霜雪堡最高礼节，意为‘此去山高水长，吾心随君同行’。”
雪音看着她的脸，十一岁的小姑娘，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薇拉的头，手指在离她发顶一寸处停住，悬了片刻，最终收了回去。
“保重。”她说。
“你也是。”薇拉点头。
薇拉站在城门口，看着三人的背影渐渐远去，雪音的银发在风中飘动，烬的黑翼半收，艾莉亚的白衣如月。
五十步、一百步、两百步，薇拉在心里数着步子，每数一步，心就空一点。她希望他们能停下来，又怕他们真的停下来。
走到约三百步的时候，烬停下了转过身，朝城门口挥了挥手，深紫的丝带在风中飘扬。
这个距离已经看不清彼此的脸了，但烬知道薇拉还站在那里。
雪音也跟着停下，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法杖举高了一点，杖尖的银光闪了一下。
——回去吧。
薇拉看懂了，渐渐凝视着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先是艾莉亚的白衣融进了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带走了最后的温柔；然后是烬的黑翼缩成一个小点，带走了唯一的依靠；最后，雪音的银光闪烁了几下，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带走了所有的指引。
相聚终有散时，但有些告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