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霜雪堡启程后的第五日，天气骤变。
起初只是云层压得很低，烬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盖住整片荒原，“要变天了，我们需要抓紧时间，寻找一处可以临时休整暂歇的地方。”
几人加快脚步，但未到正午，天地骤然合拢。
暴风雪就在一瞬间袭来。
雪花被狂风卷成白茫茫的一片，横扫荒原，所过之处，能见度缩至两步之内，空气都变得冰冷刺骨。
地图在怀中结冰，以目前的能见度根本不支持仔细翻阅，三人彻底在这场暴风雪中迷失了方向，他们只能凭本能向前挪动，手牵着手，举步维艰。
“手给我！”烬吼了一声，声音立刻被风撕碎，“艾莉亚！别松！”
雪音咬牙吟唱：“静域·恒温！”
银光从杖尖涌出，勉强撑开一丈护罩，护罩边缘明灭不定，斗篷早已结满冰壳，睫毛上挂满冰珠，连眨眼都变得很不容易。
雪音静域之弦感知到烬掌心的温度，感知到艾莉亚越来越弱的呼吸，却无法感知到正确的方向。这种恶劣的环境下，更别指望自然之物引路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雪白。
走了不知多久，艾莉亚的呼吸越来越急，嘴唇青紫，手也越来越冰凉。
作为人类，她没有高等精灵的自然亲和，也没有堕天使的抗寒血脉，全靠本人的意志硬扛。可人力终有尽时，此刻的艾莉亚体内已经没有魔力可以燃烧，体温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突然，一阵狂风呼啸而来，艾莉亚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掀翻在地，滚出两丈远。
“艾莉亚！”雪音下意识转身去扶，一个分神就导致护罩瞬间破裂，风雪灌入，几乎将雪音同时掀倒，她踉跄两步，法杖插进雪里才勉强稳住身形。
“……我还能走……”艾莉亚挣扎着爬起，牙齿打颤，话不成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
“别出声！”烬一把将艾莉亚扶起，“保持体力。”
雪音重新凝聚魔力撑开护罩，银光再次亮起，却比先前黯淡了许多。
“走。”她声音沙哑，紧跟烬前行的脚步，左手按在艾莉亚背后，源源不断地输送魔力维持艾莉亚的体温。
雪音既要维持结界抵御风雪，又要分出魔力为艾莉亚取暖，双线消耗之下，脸色在风雪中显得更加苍白，连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地颤抖。
“师匠？”烬忽然回头，声音陡然绷紧，“你脸色不对。”
“没事。”她声音发虚，却强撑着不撤手，“快走……这雪不会停。”
可烬敏锐地发觉雪音的脚步明显慢了，护罩边缘开始剧烈闪烁，风雪趁隙钻入，刮得三人脸颊生疼，雪音的脸被冰粒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血珠刚渗出就冻住了。
烬不与雪音争辩，一把扣住她手腕，触手冰凉，是失温的征兆。
“我没事！”雪音想挣脱，声音却抖得不成调，“艾莉亚更需要……”
烬厉声打断，眼中熔金竖瞳骤然亮起，“你再输魔，自己就要倒了！”
他不由分说，单手扯下自己颈间的围巾，裹住雪音的肩膀，又强硬地将她冰冷的手塞进自己衣襟。
炽热体温如洪流涌入，雪音浑身一颤，几乎站不住，“烬！放开！”她猛地挣扎，手却使不上力。
“不能。”他声音低沉，手臂收紧，“你体温低于临界值，再耗下去会伤根基。”
“我自己知道分寸！”她用力推他胸口，却因虚弱使不出力，反而被他顺势一带，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雪音脑中一空。
他的体温太烫了，隔着衣料传来，让她僵冷的身体本能地想要靠近。她不该这样的，她是师匠，她应该是那个站出来的人，不是躲进别人怀里取暖的人。
她不想承认自己的脆弱，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但身体的冰冷和魔力的枯竭，让她不得不面对现实。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低语：再一会儿……就一会儿……
这份贪恋，忍不住想要沉沦，让她自己都感到不安。
——等等，我在想什么？吊桥效应。这绝对是吊桥效应。人在极端环境下容易对身边人产生依赖感，跟心动没关系，纯粹是生理反应。我是师匠，我清醒得很，我只是太冷了，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雪音啊雪音，你都快冻死了还有心思分析自己的心理活动，是不是有病？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却发现骂完以后，身体不自觉靠得更紧了一点。
“你不知道！”烬低头打断了雪音，眼神凶得像要吃人，瞳孔深处熔金火焰翻涌，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压抑什么。
“烬……结界……”雪音还想维持魔法，护罩已经碎了大半，风雪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让它碎！”他吼道，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师匠要是倒在这儿，我他妈就把这整片荒原烧成焦土！”
雪音怔住了。
她从未听过他这样说脏话，感受到的是赤裸裸的恐惧，像怕失去什么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艾莉亚虚弱开口：“……我可以……再坚持一会儿……”
“不要逞强！”两人异口同声。
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迅速环顾四周，熔金瞳孔在风雪中收缩又放大，在百步外辨出一道模糊的岩线。
“那边！”他吼道，“撑住，最后一百步！”
烬索性直接将艾莉亚扛上左肩，右手从雪音腋下穿过，将她整个人揽在身侧，用身体替她挡住迎面扑来的风雪，在没膝的积雪中狂奔。
终于，岩壁轮廓在风雪中显现。
烬一脚踹开积雪封住的浅洞，里面比想象中深，勉强容三人蜷身。
烬将两人轻轻放在洞内干燥处，又升起一堆火，然后将雪音放在自己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你——”雪音想挣，却被他按住肩头。
“别动。”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听起来却更像恳求。
“……烬。”
“嗯。”
“你的心跳太快了。”
烬沉默了一瞬。
“我也会害怕的。”他说，“刚才你差点倒下去的时候，我以为——”
烬喉结滚动，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雪音也没有问。
有的事情，不必说出来自然也是明白的。
“好点了？”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紧绷。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再发抖。
这时，艾莉亚已经稍微缓过劲来。她默默从行囊取出小铜壶，小心架在火边，又拿出姜糖茶包，将热水冲入杯中，先递到雪音唇边。
“雪音……喝点热的。”她声音轻柔，眼里满是歉意，“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才……”
雪音接过杯子，小口啜饮，温热的茶滑入喉咙，暖意直抵胃腑。
“伙伴之间，别说傻话。”她放下杯，语气带着一贯的冷调，“莱恩还在等你，当初我也答应过他在路上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艾莉亚一怔，随即眼眶微热，低头笑了，又泡了一杯递给烬，动作安静而细致。
雪音靠在烬怀里，感受着身后传来的稳定体温，悄悄攥了攥衣角，终究没再挣扎，慢慢放松下来。
洞外，风雪依旧呼啸，拍打着岩壁。
洞内，火苗静静燃烧，茶香淡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