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走出阴影,斗篷翻飞,熔金竖瞳在风雪中灼灼如火。他站定,手仍按在匕首上,指节微微用力。
对面的男人却像没看见他的戒备,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路过?”
“探查巨响的来源。”烬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风雪。他的目光扫过那人脚下尚未合拢的雪坑,又移向巨兽庞大的尸体,血珠在风雪中凝成冰晶从断颈处簌簌掉落。
那人笑了笑,“在下赫连,练拳的旅人。”
他踢了踢巨兽尸体,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这畜生正好离在下歇脚处不远,正好磨磨手。在下没想到风雪中居然还能遇到活人,对惊扰到阁下,深表歉意。”
烬沉默片刻,他打量着赫连,分析着刚刚的话语:“为何在这附近歇脚?”
“修炼。”赫连耸耸肩,拍掉手上的雪屑,“听说此处有硬茬,就来了,所以阁下呢?”
“护送同伴。”烬言简意赅地回答,“你一个人在风雪中修炼,未免太冒险了。”
“习惯了。”赫连的语气轻描淡写,“在下早年走遍魔界各环,哪儿有强敌,就去哪儿练拳。”
两人对视,风雪呼啸,烬的睫毛上又开始结霜,他只是盯着赫连的眼睛,那双青灰色的眸子很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试探,像在看一个同样站在风雪里的人。
赫连忽然道:“阁下是个小心谨慎之人,但互相防备好没意思。”
他顿了顿,眼神认真起来,“在下不信言语,只信拳头。相信阁下目前也诸多怀疑,在下愿以**心,拳风不会骗人。”
风雪中,两人静立如石。
烬松开匕首的瞬间,向前踏出一步,积雪在他脚下无声融化,熔金竖瞳燃起战意,“可以。”
赫连笑了,他活动肩颈,石纹胎记泛起微光 “好,阁下既然同意,在下奉陪。”
话音未落,烬不敢轻敌,此人绝不容小视。
堕天使血脉催至极限,身形撕裂风雪,带起一道赤红残影。
右拳裹挟高温气浪,沿途暴雪未及近身,便蒸腾成白雾嘶鸣,在两人之间撕开一道短暂的真空走廊。
赫连略有惊讶,却没有后退半步,仅仅侧首半寸,烬的拳锋擦颊而过。他的右手闪电探出,精准抓住烬高速移动的身体,左膝随即上顶。
烬借其擒拿之势拧腰,肘尖自肋下反撞,这一击含怒而发,空气炸出闷雷。
赫连胸膛硬接,肌肉如岩层叠,发出沉厚回响。可就在烬欲抽身再攻时,赫连左手已擒其臂,腰胯一沉!
力从地起,借天之势。
烬轰然砸入雪地,碎冰四射飞溅。
雪雾未落,烬已翻身跃起,嘴角渗出一缕血丝,眼中熔金更盛。
烬的速度快到身形化作六道残影,自四面八方扑来,身边泛起黑焰龙卷,空气都被高温蒸腾得扭曲起来。
赫连终于动了,双足如根扎入冻土,双手化圆,烬的拳风撞上他掌缘,冲击被尽数导入脚下大地。雪地无声塌陷,仿佛赫连的身体成了风暴的中心,一切力量都被他吞掉,又散入地脉深处。
“在下与不少人交过手,”赫连声音平稳如常,竟在暴风雪中清晰可闻,“自以为可从每个人的拳风看出一二,可惜……”他忽然后撤半步,右掌轻推向烬左肋,“阁下心乱了。”
烬心头一震,他想起师匠苍白的脸,想起她塞给他皮袋时泛红的耳尖,想起她说“我等你平安回来”时闷闷的声音。
就在此瞬,赫连的反击已至。
一掌自下撩起,朴实无华,却似盘山倒海之势。
烬暗红气焰暴涨,身后黒焰卷成龙形,咆哮随拳!
轰——!!!
两拳相撞,气浪横扫,积雪倒卷,碎石滚入雪谷,发出沉闷的回响。
烬如断线风筝一般倒飞十丈,重重砸进雪堆,半晌未动。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掌渗血,臂骨像要断了一样。风雪从领口灌进去,冰得他浑身一颤,他却连抬手拂去的力气都没有。
赫连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右拳微微颤抖,自己的拳面也是皮开肉绽。
“……痛快。”他低声道,吐出一口白气,像把体内的余热都呼了出来。
赫连久久未动,等待着烬重新站起来。
良久,烬终于挣扎着坐起,咳出一口血,血落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很快被新雪覆盖。他扯了扯嘴角,坦然面对:“是我输了。”
赫连走来,蹲下身,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巾。
烬接过,指擦了擦嘴角的血,忽然低声道:“为何留手?”
赫连平视烬的双眼,目光也是不闪不避:“拳为问心,非为夺命,在下看得出,阁下拳中有护,心中有光。而且阁下全程未动用魔法,选择与在下正面交锋,这样的人,值得敬佩。”
“坦白说,在下如阁下这般年龄的时候,实力是远不如的。”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但有一事,在下须得点醒阁下,若心中有守护之人,便不该因牵挂而乱,而该因守护而定。”
烬听后若有所思。
“阁下方才拳速虽快,力道虽猛,可气息浮躁,步法虚晃,为何?因为阁下怕同伴等太久,怕其受寒,怕其出事。”赫连目光如炬,像能看穿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可真正的守护,不是慌乱奔走,而是站稳脚跟,一拳打出万钧之势,让敌人不敢近其身边,让风雪不敢侵其分毫。”
他伸出手,拍了拍烬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长辈拍晚辈那样:“心定,拳才稳;拳稳,人才能护得住想护的人。阁下很有潜力,希望能走出自己的道。”
烬心头如遭重击,久久无言。
——原来他一路狂奔,竟是因“怕”而乱,而非因“爱”而坚。他怕师匠再冻着,怕艾莉亚撑不住,怕自己来不及赶回去。可他越怕,就越慌;越慌,就越乱。
“这风雪不知何时停,阁下的同伴还在苦等。”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在下歇脚处离此不远,有温泉,有干柴。”
“麻烦带路吧。”烬的语气诚恳,“我的同伴们确实需要一个更适合休息的地方。”
赫连大笑,笑声在风雪中格外响亮:“好!快言快语,很不错,很对在下性子。”
烬没反驳,只是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向东行去。
不多时,赫连拨开一片垂挂的冰藤,露出岩缝后的洞口。
洞口不大,只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果然有温泉蒸腾,白雾袅袅。
“在下四处修炼,此处只是暂歇。”赫连引他入内,指了指里间,“温泉在那边,你的同伴可用,水是活水,温热不竭。”
烬站在洞口,看着那袅袅白雾,终于彻底松开一直紧绷的肩。
他把防风绳解下来,靠着岩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的骨头还在疼,手臂的肌肉还在抖,但他的心终于不慌了。
赫连却未跟进,他站在风雪边缘,身影被雪幕一层层吞没,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阁下。”赫连忽然开口,青灰色的眸子里映着苍茫的雪原,“此地事了,在下该离开了。”
烬一愣:“你不歇息?”
“拳不等人。”赫连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走就走的洒脱,“今日一战,痛快。若他日再见,希望阁下已能以拳护心,不动如山。”
赫连转身,背对着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多谢。”烬低声对着风雪说道。
没有人听见,但他知道,那个人也不需要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