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停歇后，当三人翻过断深岭最后一道山脊时，脚下的雪突然变薄了。
他们站在山脊最高处眺望远方，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目之所及，终于不再是银白的冻土，而是一片广袤的赭红色大地。
大地裸露出层层叠叠的玄武岩台地，岩缝间蒸腾着淡色的地热雾气，远处山峦低伏，线条柔和，微风也带着此处特有的硫磺与石英气息。
魔界的第五环，到了。
艾莉亚怔怔地望着这片红色荒原，指尖无意识抚上颈侧的玫瑰印记，那微弱的搏动似乎比昨日更清晰了些，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轻轻呼唤她。
“这就是，第五环？”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嗯。”烬看着远处零星几处岩屋里升起的炊烟，表情也显得轻松起来。
“走吧。”雪音沉稳地说完，率先迈步沿着古道下行。
古道狭窄，两侧是风化的玄武岩柱，路旁能偶见几个当地居民的房子，烟囱飘出白汽，隐约从房内传来孩童嬉闹声。
暮色四合时，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台地扎营。
铁锅架在火上，黄油融化，滋滋作响，葱段入锅，煸出焦香。
远处传来牛铃轻响，一辆双轮牛车自赭红小径缓缓驶来，车身随着路面的颠簸而起伏。
叮当，叮当——
伴随着牛铃声，还有年轻男女欢快的歌声，从小径上飘来：
“岩锤敲啊敲，星火落山腰，
霜雪化啊化，春水绕石桥。”
歌声粗犷，调子简单，却带着一种自得其乐的劲儿，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烬目光扫过牛车，车上堆满粗制兵器：铁皮胸甲叠得整整齐齐，钝刃短剑用麻绳捆成一束，藤编盾牌挂在车辕两侧。
多年的佣兵生涯让他瞬间能判断出：这些货品虽然品质不高，但胜在廉价耐用，铆钉排布合理，接缝处用岩胶简易粘合。克制，有分寸，正受有需求的民兵和寻常百姓欢迎。
赶车的是对年轻男女，皆为岩裔。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栗色短发，右肩至锁骨覆着天然石纹胎记，在火光下泛着微光。女子稍小，发辫缠着铜丝，耳坠是熔渣结晶打磨的星形，在风中轻轻摇曳。
两人衣着朴素，但细节处皆是爱意：男子外袍袖口缝着女子手绣的岩花，针脚细密；女子腰带上挂着男子打的铜哨，哨身磨得锃亮，显然常被握在手心里。
烬观察完毕，手指自然从匕首柄上移开，掌心搭在膝头，姿态从戒备转为了等待。
“借个火！”男子跳下车辕，嗓音粗粝却爽朗，“这鬼地方夜里真冷！”
“请便。”雪音淡淡道，她看见的只有两人长途跋涉的疲惫与一点商人的精明，也发现了烬姿态的转换。
“多谢！看你们是从霜雪荒原来的吧。”女子也跳下车，她一边搓手一边说：“我们听说霜雪荒原的新领主放开了部分工龄长久矿工的自售权，就想去碰碰运气。”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那些矿石已经堆在了牛车上，已经能看到美好的未来。
“所以你们是第一次跑这条路线？”艾莉亚好奇地问。
“嗯，总需要有人先尝试的！”女子笑着点头，“我叫阿珞，他是托伦。”
“我们听人说霜雪荒原的薇拉大人允许矿工能自己卖矿，税率还低，就想试试。”她指了指车上的标识，“别的领地？呵，过个哨卡抽三成，卖把破刀还要缴‘秩序税’，简直不给人活路！只有莱恩大人的地界，规矩讲理，明码标价。”
艾莉亚听到“莱恩大人”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托伦提到这个就接过话茬，声音里带着一股愤懑，“有次我们去南边送货，三十把短刀，被扣了十五把，说是‘检查’，结果检查完就不见了。找谁去说理？根本没人听我们的。”
“你们自己打的兵器？”艾莉亚继续问道。
“托伦打的！”阿珞骄傲地拍他肩膀，力道不轻，托伦被她拍得往前趔了一小步。“他可是岩锤村最好的学徒铁匠！他师父说，他的手艺再过两年，就能出师了！我们打算把这些兵器卖掉，然后从霜雪荒原低价购入那里的矿石当原材料。”
托伦耳根微红，只低声对阿珞说：“你就别吹我的手艺了，师父那是留我干活才这么说的。这些粗制兵器只能给寻常百姓防身用用，人家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阿珞笑着瞪他一眼，像是在责怪伴侣太不自信，转头对三人道：“谢谢你们让火给我们！我们带了岩蜜糖，分你们一点？”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硬糖。糖块边缘有些化开了，黏在布上，她小心地撕下来，指尖沾了一点糖浆，下意识舔了舔。
“自家熬的，甜得很。”她捧到雪音面前，“虽然不值钱，但自家东西吃的放心，这可是我们岩锤村的特产呢。”
“先不说这个。”雪音从行囊里取出一个玻璃瓶子，“这瓶药剂可以帮你们缓解旅途中的疲劳。”
阿珞小心地接过瓶子，举到火光下看了看，瓶内的银屑在光中一闪一闪， “托伦你看，是能帮你缓解疲劳的药剂，但这也太贵重了！我们还没做成生意，就收这么贵重的礼……”
“收着吧。”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阿珞和托伦同时一愣，“师匠给的东西，就不会再收回去。”
雪音看着淳朴的二人，好感陡深，语气也轻柔了一些：“你们这次若真做成生意，记得向自己圈子的朋友多宣传一下。霜雪荒原和熔渣高地，是如今魔界少有的两块‘讲理之地’，莱恩大人和薇拉领主的政策，值得被更多人知道。”
托伦郑重点头，“明白的！跑商的人，自然最懂什么叫‘规矩值钱’，如果这条商路能成功，等我们回去了，一定跟岩锤村的兄弟姐妹说。”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雪音三人已悄然启程。
商队的两人尚在酣睡，阿珞蜷在托伦怀里，发辫散落在他肩头，而雪音他们的行囊里，却多了两块琥珀色的小小善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