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墟集坐落于魔界第五环熔渣高地旁,其原本只是个矿井,但中途却被废弃不再使用。
几十年来,因战乱、饥荒与奴隶逃亡,流民在此搭棚求生,居民换了一茬又一茬,棚屋塌了又盖,得益于周边原始住民的交易需求,云墟集逐渐发展成黑市、粮市、情报站三位一体的活命之所。
当雪音踏入这片环形洼地,静域之弦铺展的瞬间,感知到此地魔力流动滞涩,甚至连风都仿佛被某种力量过滤过,整片洼地都被一层假象覆盖。
既然是灰色地带,所以是人为在抹除痕迹么,看来这个地方如莱恩所言,并不简单。
雪音侧头,低声对烬说:“小心,这地方未免太过于干净了。”
烬点点头,看着这片洼地,市集喧闹如常,却自有其脉络。
角魔壮汉赤膊扛铁锭,肩胛骨上烙着旧日奴隶编号,那烙印被反复烫过,已看不出原本的数字形状。
他眼神警惕却不再躲闪,扛着铁锭从人群中穿过时,旁人不自觉让开半步,因为在这儿,烙印不是耻辱,是“活下来”的勋章。每一道烙印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带着血和泪。
猫耳族老妇人蹲在摊前卖药草,眼珠滴溜转着算计斤两,枯瘦的手指在草药捆间翻飞如梭,摊后挂着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以物易物,等价交换”。
半人马少女挎篮叫卖盐块,尾尖轻摆,却不敢离主路太远,目光在人群缝隙间游移,很明显她也是头一回来云墟集,浑身上下都是藏不住的生涩。
云墟集的《约法》就刻在中心广场的石碑上,这最基础的人权保障也同时刻在所有人心中:“伤者有粥,死者有坑。”
违者,会被整个集市孤立。
无人打你,无人骂你,只是从某一天起,再无人与你交易、与你说话、与你同坐一张桌。在这片绝境之地,孤立就是最残酷的死刑。
雪音与烬混入早市人流,两人衣着朴素,行囊简陋,只背两把粗铁锤、几块铁片,扮作来此易物的商贩。
“我们先摸清集市各个区域的具体状况。”雪音递话给烬,“东侧是粮市与药摊,西侧是铁器与工具铺,北面高坡是商会区,南面洼底是流民营和临时工棚。我们分头从外围开始探查,先别靠近北面商会的核心区。”
烬立刻心领神会,语气一贯的沉稳:“了解,师匠。中午,广场,我在石碑前等你。”
雪音与烬在广场分开后,便随着人流走向东侧。
东侧粮市设在底部较平坦的地方。各个摊位的木架上摆着黑麦、岩薯、干豆,还有几袋人界走私来的白米,价格却贵得惊人,雪音上前交流后得知一小袋白米要用等重的精铁来换。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记下:在这里,粮食是奢侈品,而金属是硬通货。
人流深处,更多面孔层层叠叠铺展开来。
雇佣兵三五成群,靠在酒棚旁掷骰子,在这儿,没人打听你的过去,只要付得起价格,就能雇到命。
雪音在一处木板前停下脚步,那是冒险者协会的悬赏板,上面贴满各式悬赏单:护送商队、采购物资、讨伐魔兽、寻找亲友。
她的目光在一张标着“寻人”的悬赏单上停了一瞬,落款处歪歪扭扭写着失踪者的特征,看来熔渣高地失踪者的家属也在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努力,可惜类似失踪的悬赏过于庞杂,层层叠叠贴在一起,想从这里找到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个情报贩子缩在角落阴棚下,面前摆着几枚源晶碎片当幌子。雪音与他错身时,正听见他低声对一名顾客说:“又有人不见了?瞎操心,这年头,说不准只是去魔界其他环换条活路了呢。”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在这里,人们对突然消失习以为常,意外、逃难、躲债者比比皆是,而每个人都在忙着活命,没有余力为陌生人牵肠挂肚。
雪音看着这一切,心中默然:这里的人太习惯了,习惯饥饿,习惯危险,甚至习惯失踪,习惯到麻木不仁,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烬穿过西侧的窄巷,迎面便是一排锻炉。
炉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明灭不定,火星飞溅却不喧哗,锻锤起落间自有一种沉稳的节奏。
守在这些锻炉前的,全是岩裔。他们身形敦实,皮肤泛青灰,右肩至锁骨覆着天然石纹胎记,每一道纹路都独一无二。
一个岩裔铁匠正闭眼听铁水流动声,他不看炉火,只靠耳朵判断温度与杂质。烬站在一旁看了片刻,这是莱恩提过的“火听术”,岩裔祖传的锻造技艺,闭着眼都不会出错。铁锤在铁匠手中翻转,每一锤都落在最该落的位置上,那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韵律。
烬移开视线,目光落向一旁的粥棚。
粥棚搭在锻炉区与主路之间的空地上,位置不算显眼,棚下支着三口大陶锅,锅底炭火烧得正旺,粥面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排队的人从棚口一直蜿蜒到巷口,粗略一数不下四五十人。队伍移动得很慢,也无人插队,所有人都沉默着向前挪,眼神空洞地盯着那口大陶锅,脸上没有焦躁,只有一种被饥饿反复打磨后的麻木与守序。
烬走近几步,从排队人群的缝隙间望过去,粥很稀,米粒几乎熬化了,汤面上只浮着零星几点没碾碎的麦麸。
“一人一碗,不能多领。” 棚内掌勺的是个德高望重的岩裔老者,扯着嗓音机械重复着同一句话,手中的勺子稳稳地舀起一勺粥,不多不少,刚好半碗,能站在那个位置,至少要做到绝对的公平。
烬注意到棚柱上钉着一块木牌,字迹端正,不似集市其他招牌那般歪歪扭扭,上面写着——“云墟商会·白璃 设”。
他随即看向那些端着粥走出队列的人,分量被严格控制,仅能保证孩童勉强吃饱,成人不过是喝几口薄粥吊命。
烬看着那些排队的人,似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他体会过饥饿的感觉,在没有遇到师匠之前,自己也是整天忍饥挨饿,每天都在生死之间,为下一顿饭奔波。
饥饿可以让最善良的人动杀心,让最诚实的人学会偷窃,让最骄傲的人跪下来亲吻施舍者的鞋尖。
如果没有师匠,他或许也会站在这支队伍里,眼神麻木地等着那一勺稀粥。
烬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目光从粥棚移开,摸了摸颈间的围巾,转身朝着云墟集广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