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墟集的喧嚣未减，反而因午市开张更添燥热。
雪音和烬分头探查半日后，最终于中央广场会合，两人在石碑前交流了几句，便拐进广场西侧一家小酒馆。
酒馆不大却非常嘈杂，室内飘散着廉价麦酒的酸味。
靠窗的翼人族佣兵正拍着桌子吹嘘自己独斩巨魔裂地兽，醉醺醺地重复到第三遍时裂地兽数量已经从一只飞涨到了三只。
斜对角一个裹着头巾的商贩正和同伴热烈讨论着最近热销商品的价格走势，似乎从中赚了一大笔。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得意：“过一道手，换这个数。”他比了三个指头，同伴倒吸一口凉气。
雪音与烬在靠墙角落坐下，向酒保点了两杯果酒，佯装歇脚。
当雪音试探性问起“最近有没有人失踪”的时候，酒保只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拿抹布胡乱蹭了一把桌面：“天天有人死，天天有人逃，你管得过来？”说完便转身去招呼另一桌客人，连个正眼都没给。
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师匠那边呢？”
雪音叹了口气，将自己半日所见简要说了一遍：粮市物价、悬赏板上堆积的寻人单、云墟集居民见怪不怪的冷漠与麻木……
就在这时，东侧巷口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雪音放下杯子，与烬对了一眼，两人起身走向门口。
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劣魔少年从半人马少女的盐篮旁窜出，手里攥着两小包粗盐，赤着脚在碎石地上跌跌撞撞地奔跑。
少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篮子里的盐少了两袋，尖叫着大喊：“抓贼！他偷我盐！”
人群瞬间围拢。
角魔壮汉放下铁锭，猫耳族老妪合上药草袋，连酒棚里掷骰子的雇佣兵都停了手。
少年被众人彻底堵在巷尾，身体蜷缩在马车轮下，浑身发抖。
“我妹妹再不救治就要病死了……”他抬起头乞求地望向众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
半人马少女追了上来，她艰难地挤过人群，看了看少年那张饿得只剩骨架的脸，然后一咬牙，劈手夺过盐袋。
可惜两袋粗盐在小劣魔慌张的奔跑间已经撒了大半袋，粗盐粒从破口簌簌漏出来，洒在她的蹄边。
少女低头看着蹄边一地的盐粒，嘴唇颤了几下，蹲下身一颗一颗地往篮子里捡，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到底还是没忍住，啪嗒落在碎石地上。
这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名穿旧麻袍的老者缓步走上前。
烬认出了他，是那个在粥棚掌勺的岩裔老者。
老者叹了口气问道：“你知不知道，在云墟集明目张胆地偷窃，是什么罪？”
少年垂着头，不敢直视老者的双眼，唯唯诺诺挤出一声“知道”。
老者环视众人，捍卫着云墟集的规则：“按《约法》，你将被彻底驱逐，永不得返。”
无人反对，无人同情，至于半人马少女的损失自然也是无人关心。
两个岩裔青年从人群中走出，他们一左一右架起少年，动作不粗暴，只沉默地将少年一步步拖向洼地边缘。
少年被架着双脚离地，一路哭喊：“我妹妹还在云墟集南营！她病了……求你们……求求你们让我回去……我走了她没人照顾，肯定就活不成了……”
雪音眼睁睁看着那少年被驱逐出云墟集。
在这里，坏了规矩，理应受到最严重的惩罚。
明面上的恶，必须被清除，被驱逐，被推到界线之外，才能维持界线之内的秩序；而暗地里的血，只要不溅到街上，只要不给集市带来动荡，就没人过问，也没人有余力去过问。
失踪、逃难、悄然消失——这些事发生在界线之内不被看见的角落，只要不影响集市运转，就会被无声地消化掉。
“我们查的方向错了。”雪音飞速在脑中将见闻和情报碎片拼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烬沉默片刻，随即领会道：“师匠的意思是说，有人在云墟集内部，用一种不见血的方式，把失踪者引走了。”
“对。”雪音点头，目光沉冷，“而且这个人，或者说这些人，非常了解云墟集的规则。
他们会避开所有触发警觉的方式，筛选特定血脉的人下手。所以我们目前的调查重心应该放在，对方是如何精确定位目标人物的方法上。”
片刻后，两人绕至南营外围，这里是流民营和临时工棚的边缘地带，棚屋比集内的建筑更破旧，环境比集内更恶劣。
雪音静域之弦无声铺展，很快锁定棚区最深处，棚内，一道微弱的生命波动正在发高烧，呼吸急促。
“找到了，是那名少年的妹妹。”雪音向烬明确了方向。
烬他压低身形，借着棚屋阴影和晾晒破布的掩护，无声无息地穿过南营。
片刻后，他从那顶破棚里抱出一个五六岁的小劣魔女孩，她在昏睡中还在喃喃唤着“哥哥”。
雪音从行囊中取出退热药剂，掰开女孩的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进去。
女孩的喉咙本能地吞咽了几下，药液顺着嘴角溢出一些，也被雪音温柔地用袖口轻轻拭去。
“师匠，找到男孩的位置了。”烬在雪音照顾女孩期间，也带回了消息，“他被赶出去后没走远，大概是想等天黑再溜回来照顾自己的妹妹。”
两人不再停留，雪音抱起女孩，烬在前带路，在云墟集外的乱石堆里找到了少年。
雪音将女孩轻轻交还给他，“我已经让你的妹妹服下药剂了，但她目前仍然需要静养。虽然云墟集不会再收留你们，但隔壁熔渣高地很缺人手，你带着妹妹去炉心谷，找到领主莱恩，报我的名字——雪音后，他便会收留你们。”
小劣魔少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抱着妹妹就跪了下来，“雪音大人……我、我什么都没有，但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您的了！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雪音被他这一跪弄得手足无措，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不习惯被人这样跪拜，更不习惯被人叫“大人”。
她连忙弯腰，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窘迫：“快起来，不要这样，叫我雪音就可以的。”
烬从行囊中取出两块黑麦饼，蹲下身，放在少年手心里，“拿好，路上照顾好自己的妹妹。”
少年接过麦饼，眼泪又涌了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妹妹往背上托了托，然后退后一步，朝着雪音和烬，重重又磕了一个头后转身离去。
“师匠是不是觉得，举手之劳，他没必要如此？”烬的目光望着那对兄妹渐渐消失的方向。
雪音歪着头，疑惑地看着烬。
她没有否认，也确实不太理解，几块干粮和一瓶退热药剂，值得一个人用“这条命就是您的了”来交换吗？
“但师匠认为的举手之劳，有时重要到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烬深情地望着雪音，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被时间反复验证过的事实：“就像当初师匠向我伸出手时，也是一样的。”
可此时一道低沉嗓音从身后岩石后传来：“好心肠，坏规矩。但，并不令人讨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