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栗色短发的高大男子缓步走下坡道。
“在下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所以过来看看……”他在坡道上站定,目光落在烬身上,笑意微扬,“阁下,又见面了。”
烬看清来人,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肩背缓缓松开,熔金竖瞳里的戒备褪去,语气难得有点激动:“赫连大哥,好久不见。”
赫连走近,拍了拍他肩,像老友重逢时不必多言的问候,“上次切磋,阁下拳路浮躁——”他目光从烬肩头越过,落在雪音身上,“就是因为这位姑娘吗?”
烬顺着他的目光微微侧身,然后开口道:“赫连大哥,这位是雪音·月翎,我的师匠。”
雪音也迎上赫连的目光,声音清冷却不失礼数:“上次在雪暴中,多亏赫连先生指路,我们才找到那处温泉,一直未能当面道谢,今日总算有机会了。”
赫连抱拳一礼,动作粗粝却郑重:“在下赫连,能教出烬阁下这样的人,雪音姑娘定非凡俗。多谢二位出手救助那对兄妹,云墟集的规矩虽不能破,但人心若也跟着变硬了,那这地方就真成坟场了。”
他说话时神情坦荡,没有半分客套,“走!去在下的营地里坐坐,你们帮了那对兄妹,就是自己人!”
雪音礼貌地回道:“感谢邀请,那就有劳赫连先生了,正好我们也有些事情想向你打听。”
三人踏着碎石小径往云墟集南方行进。
赫连在前方一边走,一边传来他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松快的声音:“自打上次雪暴中切磋,在下一直在好奇——”他侧头看向烬,那是习武之人独有的锐利,“那个令阁下心乱之人,到底是谁;今日一见,自然也就理解了当时阁下的心情。”
烬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沉声道:“上次切磋,确实是我心浮气躁了。”
雪音的脚步微微凝滞,忽然想起那场雪暴。
烬独自外出探查巨响,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回来时肩头覆着新雪,嘴角带着干涸的血痕,却轻飘飘地说“只是皮外伤”。
此刻才知,那时他在与人全力对战,甚至还分心牵挂自己是否平安,这才落败受伤。
作为师匠,她理所应当站在前面,可偏偏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他不曾说出口的方式,替她挡下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风雨。
他在乎她,远胜过胜负、尊严,甚至性命。
雪音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烬几乎在同一瞬便察觉了。
他侧过头,只是很自然地随着雪音的节奏慢下步子,将右手从斗篷下伸过来,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炽热、安心、心跳加速……
雪音紧紧地回握住了烬,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不多时,岩裔流民营地出现在视野中。
说是营地,实则是依山凿出岩棚群落,青灰色皮肤的男女老少穿梭其间。
他们见赫连归来,纷纷停下手头活计,几个孩童从岩缝间探出头,“赫连首领!”
一个瘦小的男孩最先奔来,光着脚丫踩过岩地,他手里捧着一块烤岩薯往赫连手里塞。
赫连接过,大手在男孩头上一揉,把那头乱蓬蓬的灰发揉得更乱。
他掰开那块岩薯,将三份中最规整的那块先递给雪音,声音朗然:“尝尝吧,别看卖相不怎么样,甜得很。”
烬略显意外,从赫连手中接过另一块时低声问:“赫连大哥,这些人都是你在管?”
他先前听赫连自称“练拳的旅人”,以为他独来独往,从未想到他会与流民营地有这般深的羁绊。
赫连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无奈:“在下不过是个练拳的,无氏无族,也不属任何领地。但这些年游历魔界各环,见流民营常遭劫掠、欺压,便顺手帮了几把。打得多了,名声传开,各环几处营地的老人便推举在下为首领。”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火光在他粗犷的侧脸上跳动,“其实不过是大家信得过,愿意让在下替他们挡一挡风雨罢了。首领这名头,叫起来好听,做起来就是谁的麻烦都往你身上堆,哈哈!”
营地中央燃着一堆火,见赫连领回客人,几个原本围坐在火边的青年立刻起身,让出最靠近火堆的位置,默默退至外围岩棚下,不再靠近。
待众人退远,火堆旁只剩三人,雪音这才切入正题:“我们此来云墟集,实为调查五名失踪者。他们皆来自熔渣高地,身份各异,但有一共通点——
体内流淌着本人都不自知的、极其稀薄的稀有血脉:龙裔、星灵祭司支脉、高等精灵远亲……”她每报出一个名字,语气便沉一分。
赫连仔细听雪音说完后,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歉意:“熔渣高地失踪的五人……实不相瞒,这事在下确实不了解详情。”
他抬眼,青灰色的眸子坦坦荡荡,“在下常年四处游历练拳,营中事务多是长老们在管,不过,若论情报——
云墟集的云墟商会,那里有位在下的故人,情报方面的事情她比在下专业。”
烬眸光一凝:“赫连大哥是在说云墟商会的主人白璃吗?”
“原来她已经这么有名了吗?真替她感到高兴。”赫连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她是在下年轻时的救命恩人,在下很信任她。”
雪音听罢,对这位尚未谋面的白璃又多了几分期待,因为像赫连这样的人,轻易不说“信任”二字:“那就有劳赫连先生明日引荐了。”
“不必客气。”赫连摆手,目光扫过雪音与烬,“你们救流民兄妹,是仁;调查失踪之人,是义;在下不过搭一座桥罢了。”
夜风掠过,火堆噼啪轻响,营地沉入寂静。
赫连早已回自己的岩穴歇息,临走前只留下一句“明日见”,便大步离去,背影没入夜色,仿佛不愿打扰这难得的静谧。
雪音这时把头靠在烬肩上,斗篷滑落些许,露出一截白皙颈侧,“今晚……不用说太多。”
烬垂眸看她的尖耳,看着此刻柔弱的雪音忍不住地说出:“师匠,我可以摸摸你的耳朵吗?”
漫长的沉默,很长时间都无人应答,空气已经凝滞,仿佛烬刚刚从未提过那个要求。
“……我现在严重怀疑,”雪音终于开口,带着一丝佯怒的嗔意,“你当初拜师时,就图谋不轨。”
烬低笑:“若我说,是呢?”
又是漫长的沉默……
——师匠认为的举手之劳,有时重要到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许久后只传来雪音轻轻“嗯”的一声,似应答,又似默许。
烬当然不会漏掉这声许可。
那对尖细玲珑的精灵耳,自兜帽缝隙间微微透出,覆着细密银绒,在火光下泛着微光。
烬指腹温热,极轻地触上她的耳尖,动作却克制得近乎虔诚,沿着耳轮摩挲,从耳尖到耳垂,再从耳垂回到耳尖。
雪音感觉自己像被摸炸了毛,哪有这种摸法的!那触感像一道道微弱的电流,从耳尖直窜脊骨,沿着脊柱蔓延至指尖,酥麻中带着奇异的安定。
但她又想到了今日赫连提及烬的事情……
前路漫漫……今夜,就由自己任性一回吧……
雪音终究没有躲开,只是将头更深地埋进他肩窝,精灵族视耳为心之门户——只有最信任之人,才能触碰此处而不被推开。
烬能感觉到雪音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来,银色的长发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她就在自己怀里,那么娇小,那么近,近到师匠的体温都能透过衣料传来,让他觉得至今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