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墟集北坡高处，一栋建筑的窗棂上雕着三枚交叠的麦穗，云墟商会的徽记简约质朴，却在这一带无人不识。
作为云墟商会的主人，白璃天未亮就已早早起身。
她未点烛火，指尖逸散出幽紫微光，那是纯血魅魔与生俱来的天赋，镜中映出一张端庄面容：一袭墨绿丝绒旗袍裹住她丰盈的身姿，剪裁极尽考究，既显曲线，又无半分轻佻。
领口上缀着一枚与整体风格稍显不搭的铜扣，在胸前泛着冷光，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长长的尾尖自裙摆下微微探出，此刻正轻轻缠绕在她的脚踝处。
清晨，云墟商会执事堂。
六名执事已候在厅内：人类退役军官、蛇族账房、岩裔工匠代表、人界走私商联络人、役魔术士顾问，以及一名独眼情报总管。他们是云墟商会的中坚，也是这片洼地能维持运转的真正骨干。
白璃推门缓步走入，在主位落座，尾尖从裙摆下轻轻滑出，安静地搭在椅腿旁。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尾音却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磁性，“今日要说的，一共是三件事。”
“第一，南营疫病未清，登记发热者共六十余户，商会库房尚有余粮，今日起按户发放粥券，病人优先。隔离措施你们安排下去，死者按《约法》处置，及时掩埋，不得露天停放。”
“第二，东市的学徒摊位，最近需求降低，他们接不到活，本月免收地皮租金。”
蛇族账房笔尖一顿，抬眼看了看白璃，免收租金，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他不由得欲言又止。
“虽免租金，须以工代偿。云墟集每天的巷道清扫、粥棚劈柴等日常事务，让他们在本月闲暇时间去做；偷懒不做者，直接收回摊位。”
白璃看向众人继续补充道：“就比如刚刚提到疫病防止扩散事宜，肯定需要不少人手去监管。你们缺人手的话，可以直接安排这些人帮忙，此事不容小觑，各位务必重视起来，有突发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第三，情报方面的问题，就是上次提到的静脉石英……”
议事结束，执事们各自散去。
白璃离开执事堂，沿北坡石阶缓步而下，开始了这一日的例行巡视。
云墟集每天大小事务，仅仅听汇报是不够的，只有亲自用双眼去观察，才能深入了解。
她先去了粥棚，远远便望见棚口排着长队。
掌勺岩裔老者见她走近，正要搁下勺子行礼，她已抬手示意不必。
她只站在棚柱旁，拿过一旁的帐册翻了翻，看今日领粥的人数、消耗的麦量，核算有无相差。今日领粥人数比昨日多了五个，消耗的麦量还在预估范围内，她将帐册合拢递还管事，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临近正午，她行至西市边缘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间铁匠铺，门板歪斜，炉火将熄。
一个矮壮身影正佝偻着背，用力敲打一块顽铁，铁匠铺的老板名叫卡修斯，曾是第七环有名的铁匠，因战乱流落至此。
卡修斯手艺仍在，因本人不擅长交际，商品得不到好的宣发从而导致生意凋零，欠下债主不少材料款，今日便是他的最后期限。
白璃站在门口，直到他放下锤子，才轻声道：“卡修斯先生。”
卡修斯猛地转身，只见他胡须上沾满煤灰，眼中布满血丝，“夫人，您不该来这种地方的……”
白璃没有寒暄，只拿起墙上一柄精钢短匕看了看，并讲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听到了下人带来的消息，卡修斯先生如今似乎债务缠身？不过若你愿意，即刻就可以来云墟商会所属的工坊做专职铁匠，债主那边自有我去斡旋。
之后卡修斯先生只需专心负责锻造事宜，云墟商会会为商品提供合适的销路；一年为期，所产抵债，债清之后，先生可留可走。”
卡修斯愣在原地，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我当然……愿意，可您不怕我手生了？”
“我只信自己的双眼，优秀的匠人值得报以敬意。”她将匕首放回原处，“这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云墟商会工坊随时欢迎卡修斯先生来看看。”
巷口停着一支外环商队，领头的骑在马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对身旁的副手说：“收买人心的小手段罢了，云墟集这么大的市场，赚了那么多钱，却只拿出这点小恩小惠……”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传到白璃耳中。
白璃听见后不予置评，神色未变。
她的时间很珍贵，没必要浪费在这种人身上，类似那个外环头领的嘲讽，她听过太多遍，多到连皱眉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倒是巷口那个正在和商队头领谈价的云墟集商贩，闻言便把手里的货单合上了。
本地商贩抬头看了那外地头领一眼，语调比刚才淡了几分：“不好意思，这单生意，原材料好像已经卖光了。”
头领惊住了：“你在说什么？我们刚刚不是还谈的好好的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不可相提并论。”
“你疯了……”头领不可置信地瞪着他，“这货你不卖了？就因为我随口说了两句？”
商贩没有回话，拾起自己原先摆在谈判桌上的交易样品扭头就走了。
头领望向白璃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生意人之间不谈利益谈什么，这地方的人怕不是都有毛病……”
副手凑过来，压低声音：“头儿，这单子还追不追？”
“追什么追！”头领烦躁地一扯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去下一环，这鬼地方，生意做不成。”
夜晚，白璃回到北坡宅邸。
仆人已按照往常的惯例准备好了菜肴，一碗炖野菜，几块黑麦饼已成了白璃晚餐的标配。
炖菜里没什么油，几片菜叶煮得发暗，边缘软烂，入口有股淡淡的苦味。
黑麦饼是早上烤的，放到现在已经凉透，边缘发干发硬，掰开时碎屑簌簌往下掉。
烛火只够照亮她面前这一小片桌面，整个大厅内静悄悄的，白璃独自坐在光里，厅堂内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咀嚼时牙齿摩擦的声响。
即便如此，相较于其他时段，这也能算是她一天中一段难得的放松时间。
餐后，白璃将碗筷整齐摆好，独自走进后院。
今夜无星，连月亮都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只有她指尖逸散的幽紫微光。
白璃从袖中抽出几张有标记的羊皮纸卷，一缕紫色火焰无声腾起，纸角迅速变得卷曲焦黑，飘散在她脚边，化为点点灰烬。
她转身，走进宅邸后门的阴影中，一如往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