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赫连领着雪音与烬踏上云墟商会门前的石阶时,窗棂上三枚交叠的麦穗徽记在檐下陶灯的光晕中若隐若现。
守在门口的仆从远远便认出了赫连的身影,微微躬身,无声退到一旁并未阻拦。
商会大门打开,旧纸与松脂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厅内常年堆着卷宗,松脂封函的气味与陈年纸页的干燥气息混在一起,便成了这间屋子里独有的味道。
这味道对赫连来说并不陌生,那是属于云墟商会独有的秩序感:冷静、克制,带着一种将万物量化为数据的冷酷,甚至包括她自己。
厅内陈设简朴,粗木长桌占了大半个房间,铁架上摞满卷宗。白璃夫人立于桌旁,墨绿旗袍勾勒出丰盈曲线,尾尖轻缠脚踝。
她正低头翻看一册帐本,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身,目光先落在赫连身上,唇角微扬,眼中泛起魅魔特有的幽紫光晕:“大清早的,竟是赫连首领亲自上门啊,倒是稀客,我上次见到你本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赫连抱拳,动作粗粝却郑重。
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分,字与字之间的停顿不太均匀,像在斟酌措辞:“见谅,在下又冒昧前来打扰了,这位是雪音姑娘……”他侧身让出半步,“而同行的这位少年,是烬阁下。”
白璃将手中的帐册缓缓合上,放在桌角。
“又是有事才来找我?”她语气里带点无奈,更像是那种对老熟人才有的坦诚。
她顿了顿,转向雪音与烬,语调温和却不容回避:“两位从熔渣高地远道而来,所谓何事?”
雪音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赫连已抢了半拍:“要不大家坐下再说?”
白璃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是你每次来,都带着麻烦。”
话虽带刺,却已击掌唤茶。
一名蛇族侍女从侧门端上三碗淡茶,碗底沉着几片松针,茶色浑浊,飘着松针特有的清冽冷香。
雪音认出这茶与昨夜岩裔营地看到的,一模一样,她记得赫连曾说过,他只喝这种茶。
“我们受莱恩领主所托,调查他领地内五人的失踪。”雪音顺势接话,放下茶碗,语气不卑不亢,“那五人身份各异,但体内皆有极其稀薄的稀有血脉,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此事。目前所有线索都指向云墟集,不知白璃会长可有关于此事的情报?”
白璃静静听着,片刻后,她侧头,朝厅外唤了一声:“去查集内近一个月内的试工记录、西巷交易流水,以及所有离集商队名录中是否出现这五人。”
“是。”独眼总管收到白璃指令后就默默退下了。
“查找卷宗需要一段时间,还请几位稍等片刻。”白璃的目光在赫连腕间一截褪色的靛蓝布带上停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还没扔呢?”
赫连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像是在回味什么很久远的东西:“留了这么多年,扔不扔的,也没什么分别了。”
白璃却没再接这个话茬,反而问起另一件她在意的事情:“听说你前阵子往霜雪荒原那头跑了?”
赫连端起茶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赔笑:“消息传到夫人耳朵里,比在下自己回来得还快,那边的营地出了些事情,所以过去顺手处理一下。”
“是顺手吗?你每次总有不同的说法,这些年四处云游,担子一件一件往自己身上摞,你不嫌沉?”
“有些事,看见了便不能不管,就像当年夫人救在下的时候,不也是往自己身上加重担?” 赫连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白璃的注视。
“我倒希望你走得远些,永远别再回来……”白璃思索着开了口,语气比方才任何一句都轻,话语说到一半便没有说下去。
厅内一时陷入了静默,雪音与烬垂眸喝茶,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那布带是赫连左腕上唯一的饰物,布料老旧,系了不知多少年;那纽扣是白璃整件旗袍上唯一的非装饰性旧物,被磨得发亮,始终未换。
此时,门外传来轻缓的叩击声,独眼总管正好从侧门快步返回,手中多了一份卷宗。
“夫人,已经查到了。”他声音压低,将卷宗俯身递上。
白璃看也未看,只朝雪音方向扬了扬下巴:“不必给我,直接给他们吧。”
卷宗落在粗木桌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卷宗上写着“青藤书驿”得情报,该商队有人界魔法协会的背景,表面上在此贩卖医典与符文,实则在云墟集秘密搜罗稀有血脉者。
末尾一行小字:“目标已于今晨离集,因需押送活体样本,行进谨慎,速度缓慢。”
雪音目光在“活体样本”四个字上停了一瞬,心中涌起一阵厌恶,手指在卷宗边缘微微收紧。
白璃已背过身去,走到窗前,语调淡漠,倒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魔法协会的人,最近在魔界第五环动作频繁,他们暗地里抓稀有血脉者,带回人界做活体实验。”她顿了顿,未回头,“卷宗给你们了,这其中利害牵扯过多,云墟商会只提供情报,不想参与到其中。至于追不追,救不救,剩下的只能是你们自己的事。”
雪音合上卷宗,起身微微欠身:“已经足够了,多谢白璃夫人提供线索。”
烬亦起身,颔首沉声道:“谢谢,情报,我们收下了。”
两人言语恭敬,说完后眼神却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瞬。
白璃站得笔直,尾尖却悄然收紧,那是紧张时身体才会有的不自觉表现,这位云墟商会的主人,或许并不像她看上去的那么冷漠。
赫连亦已站起身来,抱拳朝白璃一礼:“既然如此,我等便需即刻动身,救人如救火,一刻也耽搁不得。”
三人行礼后,转身朝门外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却已带上不言自明的紧迫感。
白璃任由身后的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石阶尽头。
她缓缓转身,墨绿旗袍下摆扫过地面,望着窗外三人背影融进薄雾里,将那枚不搭的铜扣轻轻按住低声沉吟:“烛火既已点亮,便只管照看前路,再往前走,便是每个人自己的因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