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盐漠之海泛起一片无垠银灰。
这里是魔界第四环最空旷的荒原,千里盐碱寸草不生,唯有在日落时分,干涸的盐壳才会折射出万千道冰冷的虹光。
那些光斑无声地流淌过雪音的膝头,落在她横置的月耀法杖上,几道裂痕从杖首一直延伸到杖身中段,最深的那一道痕迹是被邪神的脐脉巨矛正面撞出来的,近乎将杖身劈成两半,看着就让人心疼。
雪音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深痕,试了试凝聚魔力,在魔力的激荡下杖尖泛起的银光却比往日黯淡许多。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可是高等精灵先祖亲手铸就的遗物,放在市面上售卖的话,足以让识货的商人倾尽家财,可自从那场与邪神的决战后,裂痕深入杖心,月华沉寂如死水,法杖的境界之力大打折扣,连修复的门径都无从寻觅。
“还在想修法杖的事?”
烬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粗陶杯,热气袅袅,“每当涉及到价值的事情,师匠总是那么敏感,我倒是更希望,雪音能把这份敏感分一点给自己的身体。”
雪音没有立刻接话,目光仍停留在法杖的裂痕上。
“我的身体没有大碍,你不要过于担心了,更何况这可不是普通的法杖,真的很珍贵……”
烬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指尖在那道裂痕上反复摩挲,知道她还有话要说。
“它陪我走过了太多地方,每一次我需要它,它都没有让我失望过。现在轮到我来修它了,却连从哪里入手都不知道。”
雪音接过杯子用双手捧住,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而且我的身体只要不进行剧烈战斗的话……”
“我当然理解师匠的感情,因为陪你走过那么多地方的不仅有它,可每当听到师匠的咳嗽声,我终究还是会忍不住心疼。”
烬不容雪音继续辩解,目光温柔:“这趟行程我们就按大家建议的慢慢来,无论是治病还是修复法杖都不必着急,师匠就乖乖把身体养好,战斗的事情交给我。”
雪音斗篷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微微泛红的耳尖:
“是啊是啊,饮食起居交给你,警戒战斗交给你,关心照顾交给你,这不显得我一直在依赖你了么……”雪音越说越没底气,听起来反倒像是在撒娇抱怨,“虽然当初签订师徒契约的时候,提到过会让你承担起端茶倒水的杂务,但就算如此,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烬摸了摸雪音的头,指尖穿过她微凉的银发,顺势帮她理了理兜帽边缘:“正相反,我很是乐在其中,倒是师匠的话比起相遇的时候多了很多。”
“怎么,不乐意?还是嫌我太啰嗦了?” 雪音微微扬起下巴反问道:“那我以后不理你好了。”
“没有没有,哪里敢呢?”烬在她旁边坐下,“只是想起刚认识师匠的时候,一整天加起来说不到十句话,问一句答半句,剩下的全靠猜。”
“那不是很好吗?言简意赅,看上去也很高冷,很多人就吃这一套呢。”雪音语气淡淡的故意说道:“那从明天开始,我就再变回原来那样好了。”
“我错了。”烬的认错速度快得惊人,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动作滑稽得让人忍俊不禁: “请师匠不要不理徒儿。”
“既然已经是情侣了,我才愿意多说一些的,你却不识好歹……”雪音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以前总觉得,话说得越少,就越安全。别人不了解你,就不会知道你的弱点,不会有机会伤害你,我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烬放下投降的手,也跟着笑了起来,认错、投降、耍赖类似的招数对雪音每次都能奏效。
“但后来发现,在你面前忍着不说,好像反而更累。人总是会在不经意间的相处之中互相影响的,你就没有发现自己的暴戾之气已然大减,日渐温柔?”
烬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对改变浑然不觉,但随即又抓住了重点,“那这么说,算不算我的女朋友在变相夸奖我?”
“脸皮真是厚,那你的小女友不妨明着再多夸奖你?每天变着花样做菜式怕我吃腻,对我关怀又无微不至,本领高强令人安心……”雪音笑着摇头,眼底映着盐漠的冷虹:
“说起来,当初刚收你做徒弟的时候,我可没想过你真的能坚持下来,每天端茶倒水、负责生活起居这种琐事,你居然也做得毫无怨言……别人问我怎么收了个会做家务的徒弟,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只是想让师匠尽可能地多省心……”烬静静听着,眼神微微失焦。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幽影黑森林里那个少年——靠在树干上,肩头渗血,眼里全是被爱人背叛的哀伤,也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悲痛。
那时烬蹲下身,只说了一句:“我也曾像你一样,什么都护不住。”
但现在他不想再让“护不住”这三个字,再出现在雪音的故事里,所以他愿意追着她的脚步,一天比一天,站得更稳一点。
“咳~咳~”
雪音的笑声忽然顿住,偏过头去,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烬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悬在她背后,却没有落下。
她摆了摆手,等他收回手,才重新转过头来。
“没事没事,我们说正事。”她的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那个笑着数他优点的人只是短暂出现了一下。
烬将手放回膝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说起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雪音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尽,但眼神已经变了,认真而专注,
“当时在第七环琥珀回廊的时候,你和莱恩提到过的,如何解开你身上血脉诅咒的方法,具体是什么?”
“如果下诅咒的人不存在了,我身上的诅咒自然就会解除。当然,那近乎不可能,所以当时只考虑了压制,而不是解除。”
“所以,问题重点是下诅咒的人到底是谁?”
烬沉默了片刻,开口说起了一个很久没有提起的名字。
“魔王……”
雪音被这个名字震撼到了,她当然听过这个名字,魔界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也是魔界无数既有秩序的根源,生前世界中许多经典RPG游戏作品中深不可测的最终BOSS。
正当雪音想继续追问的时候,却忽然感到脑海中那棵大树的虚影又移动了位置。
“感到它又移动了?” 烬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嗯。”雪音轻声回应,世界树的感应越来越频繁,仿佛在催促她,“而且离得越近,感知就越清晰。
只是……非常奇怪,从我第一次梦到世界树的那一刻起,它的位置就在不停移动,毫无规律,像被什么推着走,又像是活的一样。”
“只要有一丝希望对师匠的病情有所帮助,也值得我们去试试。”烬语气笃定。
雪音没说的是,每次位置移动,梦里的世界树就会枯萎一分。
毕竟只是个梦,尚无实证,她不愿用猜测去牵动他的心神,便没有多言。
两人静静坐着,手牵着手,任由时光在盐漠尽头缓慢流淌,看着晚霞。
夕阳正以一种波澜壮阔的姿态沉向地平线。天穹之上,原本苍白的云海被点燃,化作大片大片燃烧的赤金与暗紫,顺着天际线倾泻而下。
风掠过平野,卷起细盐,在空中织出流动的金线,远处虹彩如薄纱游移,时而聚成塔,时而散作烟。
雪音靠在烬肩头,轻声感叹:“真美啊……像一场盛大却冰冷的幻梦。”
烬低声应着,目光却并未完全投向那片壮丽的晚霞,他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雪音被夕阳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上。
他悄悄收紧了交叠的指节,与她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透过微凉的肌肤传递过去,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护在身侧。
在这片足以吞没一切的浩瀚荒原与漫天光海面前,他们的依偎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坚定。
烬的目光越过雪音的发顶,望向荒原的尽头,神色却忽然凝住。
极远处,盐碱地的尽头,一道微小的黑影静卧在银灰之中。
“那边。”烬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荒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雪音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收敛了所有笑意,静域之弦悄然展开:“还有生命体征。”
烬缓缓站起身,右手已按上腰间匕首,动作轻而警觉,“我去看看。”
“一起吧。”雪音收起法杖,站到他身侧,指尖微光隐现,“小心点,盐漠不该有人独行,尤其是在这个位置。”
两人并肩而立,目光同时投向那片银灰色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