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音与烬踏着细盐前行,百步之外,一道黑色轮廓逐渐清晰。
再走近些,两人才看清那是一个人,准确说应该是一条龙——
她仰面躺在盐地上,金发铺展长及小腿,发丝间流转微光,身形高挑丰盈,暗金长袍华贵却沾满盐粒。
最显眼的地方莫过于少女额顶那对半透明冰晶龙角和一条无力摊在盐地上的覆鳞龙尾。
“还活着。”烬低声道,身形微侧,将雪音挡在身后半步,仔细打量着那对冰晶龙角,“竟然是龙裔,真是少见……”
“晕过去了,至少表面看上去并无明显外伤。”烬确定四周无危险后,随即伸出两指探了探她颈侧。
雪音静域之弦悄然展开,片刻后,她微微松了绷紧的肩线,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很大概率是饿晕的,应该有几天没吃东西了。”
烬听完后蹲下,从水囊倒出一点清水,雪音便心有灵犀般伸手轻轻托起少女的后脑,让她不至于被喂下的水呛到,动作衔接得严丝合缝。
就在这时,少女睫毛一颤,猛然睁眼,左紫右绿的异色双瞳骤然聚焦,指尖微动,身体熟练地下意识试图凝聚魔力重施伪装。
可实在是饿得身体发软,少女连最熟悉的咒语也无法完成,只激起一缕微光,便消散于风中。
她闭了闭眼,脸色一白,已明白自己毫无遮掩,身份暴露任人宰割的处境。
“不用紧张。”雪音看清了少女的施法动作,语气平静地解释道,“我们若对你有歹意,趁你昏迷时早就动手了。”
少女呼吸急促,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了几个来回,看似在分析着当前形势,实则由于无法判断信息真假,大脑因极度缺糖而频频宕机。
最终,她颓然地低下了脑袋,索性放弃了思考。
“等等。”片刻后,少女再次仔细地看向两人,男的气息内敛却危险;女的看似普通旅人,却让她瞬间提起了兴趣,被激起了属于学者的好奇心:“这……这……这应该是月隐霜?!能借我看看吗?”
她的视线紧紧锁在雪音的耳尖上,原本因饥饿而涣散的异色双瞳里闪过一丝兴奋,“传闻中人界魔法协会的禁药,能遮掩血脉和魔力,完美欺骗高阶感知,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实物。”
雪音没有接话,但在少女看来她的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
“原来还是纯血高等精灵?”她嘴角微扬,虽虚弱却难掩天才的傲意,“藏得不错,这世上能看穿月隐霜的,绝对不超过七人。你运气好,遇到的是我,不是其他人……”
雪音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心中却暗暗吃了一惊——
眼前这个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龙裔,刚刚还在担心自身的安危,这时却又兴奋得忘乎所以,居然还能看穿自己的伪装。
“雪音。”她随后简单地做了一下介绍,“他是烬。”
少女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肚子先替她开了口,一声极响的咕噜声在空旷的盐漠里格外清晰。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又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我饿了。”
烬默默从行囊取出一块干粮和水囊,递过去:“先垫垫。”
少女接过,狼吞虎咽,吃完却眨眨眼:“这点……似乎不够我吃……”
烬看了雪音一眼,后者无奈点头。
夜晚,烬熟练地垒起石圈,燃起篝火,又从行囊取出肉干、菌菇和野麦粉。
不多时,一锅热腾腾的浓汤咕嘟作响,香气弥漫开来。
少女捧着碗,第一口汤入口,双眼骤然瞪圆。
“唔?!”
她猛地低头,大口吞咽,烫得直哈气也不停,汤汁顺着嘴角淌下来,她用手背胡乱一抹,继续往嘴里塞,龙尾在身后轻轻拍打着盐地,一下又一下。
“肉质纤维被某种温和的魔力彻底软化,没有破坏蛋白质结构……汤底醇厚,有龙息草的暖意,但中和了燥性……”
她语速极快,连烫嘴都顾不上,“还有这饼,外层焦脆度完美,内里的水分被锁住了,咸香中那一丝蜜甜,是某种稀有菌类发酵的产物?!”
她吃得眼泪汪汪,龙尾兴奋地拍打地面:“百年来,从未尝过如此美味!我单方面宣布,此汤当载入《龙裔食典》!”
“咳~咳~“雪音在一旁听着少女夸赞烬的厨艺,心中竟比自己得到夸奖还感到开心。
“师匠也多吃点吧,暖暖身子,夜里风大又开始咳嗽了……”烬说罢便又盛了一碗汤递给雪音。
吃饱喝足,少女终于恢复神采,龙尾慵懒地伏在地上,领口却还沾着一点酱渍,与她骄傲的神情形成奇妙反差。
“我叫维洛卡丝·奥瑞恩缇娅·德拉贡曼都!”她忽然挺直腰背,长长的名字从她口中念出来时带着某种天然的韵律感,仿佛每一个音节都值得被郑重对待,“霜焰龙姬,行走的魔法图书馆!”
“允许我问一个比较失礼的问题。” 维洛卡丝那郑重的语气不得不让雪音先把甲叠好:“这么长的名字多有不便吧,平常生活中大家怎么称呼你呢?”
“维洛卡丝!我允许你们叫我维洛卡丝!”她傲然道,下巴微扬,“你们救我于饥馑,又以珍馐款待,那就不是坏人。”
“对了。”维洛卡丝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上面画着一个龙裔少年,线条歪斜,五官模糊,眼睛一大一小,嘴角诡异上扬,活像孩童涂鸦。
“你们见过这个人吗?” 维洛卡丝声音紧绷,“他原是我身边的人,如今做了许多恶事,我必须制止他。”
烬的视线在那张羊皮纸上停了三秒。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危险的凶器,而非一幅画:“线条很糟糕,但画面中眼神里的戾气,画得很传神。”
维洛卡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一大一小的眼睛”,又看了看烬那张毫无波澜的脸,龙尾有些不服气地在盐地上拍了一下。
“……这是抽象派!”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但气势明显弱了下来。
雪音和烬心里皆想着:这种类似儿童涂鸦的画像,能找到人才怪。
“他叫凯度。” 维洛卡丝收起画像,似乎意识到有些不妥,声音低下去,近乎自语:“这世道,从不容稀有种族安心活着。”
雪音心头一震,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痛她心里最不愿触碰的回忆:
“我也曾以为,只要藏得够深,就一定能安稳度日……”
“凯度,原是温顺勤恳的人,族中少有的全才,可不知被谁蛊惑,竟开始无恶不作,罪无可赦……”维洛卡丝神色忽转黯然:“如果你们以后见到画像上的人,务必通知我。他……终究是我的弟弟,最后一程,该由我送……”
说着,维洛卡丝指尖轻点虚空,两道微光浮现,一道化作一枚龙鳞吊坠,另一道凝成一段咒文:“这是‘心鳞信标’,使用就能唤我。”
她将吊坠塞入雪音手中,“另一道是《匿龙真言》,我独创的伪装术,没有材料限制,没有血脉门槛,只需默念三遍,就能遮掩一切异征,肯定比月隐霜好用。”
“这太贵重了。”雪音看着那两道微光推脱道。
“不,这是等价交换。”维洛卡丝的语气不容置疑,异色瞳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一锅救命的、足以载入史册的浓汤,再算上你们的救命之恩,还有你愿意听我说完那些烂事以及将来帮我找人的报酬……”
烬静静听着,眼神在维洛卡丝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后微微侧头,用只有雪音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我们好像还没答应帮她找人……”
——虽然烬知道,以雪音的性格,找人这件事已经成了定局就是。
维洛卡丝顿了顿,龙尾骄傲地翘起一个弧度:“伟大的维洛卡丝,绝对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亏欠。”
雪音看着她,终于确认了对方眼底没有半分戏谑便不再推辞,静域之弦微微震颤,一道极其细微的空间涟漪自吊坠内扩散,稳定而深邃,这可不是普通传讯道具,而是折叠了空间的顶级信标。
“呃,这匿龙真言,有没有什么限制?”雪音抬眼再次确认道。
“当然没有限制!”她得意扬扬,龙尾骄傲地翘起一个弧度,“我的魔法,岂是凡俗规则能束缚的?你尽管放心。”
雪音和烬对视了一眼,略一沉吟,才低声念出那段咒文。
烬站在火光边缘,直到雪音念完咒文,目光才从维洛卡丝的动作重新又落回到雪音身上:“完全看不出破绽,连气息都变了。就算是我,如果不仔细感觉,也绝对认不出你。”
“怎么样?厉害吧?”维洛卡丝打了个哈欠,眼皮沉重:“明天……我再启程,今晚,让我小憩片刻吧……”
话音未落,维洛卡丝已独自靠在盐岩上,沉沉睡去。
“她就这样睡了?”雪音低声道,“连最基本的警戒结界都没设。”
“嗯。”烬轻声回应,目光仍停在维洛卡丝起伏的胸口,“呼吸平稳……但这也太放松了,把后背交给两个陌生人,还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
“‘行走的魔法图书馆’,除此以外还会空间魔法么,她的魔法造诣,完全在我之上。”雪音沉默片刻,望着篝火映照下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和手心的吊坠:“就是太大条了,她有一套自己的专用逻辑。
这种人,要么是大智若愚,要么是以前被保护得太好,才敢把这种级别的咒文和吊坠,随随便便交给刚认识的人。”
“雪音,这大概是龙裔的直觉,她潜意识里已经判断出,我们对她没有威胁。”
“……其实,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感觉并不坏。”烬将刚添的那根柴往里推了推后说道:“我知道师匠很喜欢这种感觉的。”
雪音一副“我知道你知道,但你别说出来“的表情表达不满,伸出手轻轻替维洛卡丝拂去发间沾着的盐粒,指尖在那张温热的脸颊旁顿了顿,终究没忍心擦掉她嘴角的那点饼屑。
那是属于这个荒诞夜晚的,一点点鲜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