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球厅的下午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张球桌分成明暗两半,刘晓月站在明处,夏云落在暗处。
她俯身瞄准的时候,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的表情。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还是上次戴的那对,她最近经常戴,没换过。
夏云落站在对面,看着她别头发的动作,目光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球桌上。
“云落。”
“嗯?”
“你说喜欢一个人,不是为了让她喜欢你。那你是为了什么?”
夏云落正在摆球,手指捏着三角框的边沿,把球堆对齐。他停了一下,像在想怎么回答。“为了自己。”他说。
“自己?”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自己也会变得不一样。会想变得更好,会想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会想——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能让她多看一眼。”
他把三角框拿起来,球堆摆得整整齐齐,“所以我说喜欢是为了自己。让自己有动力,让自己有盼头。她喜不喜欢你,是另一回事。”
刘晓月看着他把白球放在开球线上,看着他俯身瞄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袖子卷到肘弯,小臂的线条在阳光下很清晰,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肌肉,是自然的、健康的、经常运动的人才会有的线条。
他出杆了,“啪”的一声,球堆四散,两颗球先后落袋。他直起身,看着她。
“该你了。”
刘晓月走过去,拿起球杆,俯身瞄准。她选的是一颗靠近底袋的球,角度不算刁钻,但需要一点腕力。
她把杆头对准白球的下半部分,打算打一个低杆,让白球定在原地。这是她最近才学会的技巧,还不太熟练。
她深吸一口气,出杆。“啪”,白球击中目标球,目标球滚向底袋,进了。白球在原地转了一下,停住了。低杆打出来了,白球定住了。
“漂亮。”夏云落在对面说。
刘晓月直起身,嘴角翘了一下。她绕着球桌走了半步,找下一颗球。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握着球杆的手。
“握杆再松一点,”他说,“太紧了,力会僵。”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点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那个触感留在她手背上,凉凉的,痒痒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
他已经走到球桌的另一边,在看她刚才打的那颗球的位置,表情专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刘晓月重新俯身瞄准,这次刻意松了握杆。出杆,“啪”,球进了,白球走位也很舒服,刚好够到下一颗。她直起身,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
他正靠着墙,球杆立在脚边,看着她,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笑,又不完全是。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继续打。
一局打完,她赢了几颗球,不多,但比上次有进步。夏云落把球从袋里捞出来,一颗一颗地摆在桌上,摆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刘晓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看着他摆球。他的动作很轻,手指捏着球,一颗一颗地放到该放的位置。
摆完了,他拿起白球,走到开球线,俯身瞄准。她看着他,忽然想起程德说的话——“我后来去了三年,每天都去。”
三年,每天都去。她不知道夏云落会不会也这样。如果她不喜欢他,他会不会也每天来,每天等,每天都出现在她面前?她不知道。
但她想,也许会的。他就是这样的人,看起来温和,骨子里倔。
“想什么呢?”夏云落直起身,球已经开出去了。
“想你刚才说的那个。”她站起来,拿起球杆。
“哪个?”
“喜欢一个人,是为了自己。”
他点了点头。“对,为了自己。”
“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球桌对面安静了一瞬。夏云落正在擦杆头,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很慢,一圈一圈的。“算是有吧。”他说。
刘晓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在瞄准,球杆在手心里转了一下,差点滑出去。“谁?”她问,声音尽量平静。
夏云落没有回答。她听到他走过来,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很轻,越来越近,然后在她身后停住。
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他伸出手,握着她握杆的手,调整了一下角度。“手腕别弯,”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息拂过她的头发,“用小臂带动。”
他的手很暖,比她的大很多,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他指腹上薄薄的茧——大概是写字磨出来的,或者打游戏磨出来的。
他的手带着她的手往后摆,又往前送。“啪”,白球直直地滚出去,撞到目标球,目标球滚进底袋,白球在袋口转了一下,停住了。
“你看,这样就很稳。”他松开手,退开一步。
刘晓月直起身,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脸上的表情会出卖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说。
夏云落沉默了一会儿。“你猜。”他说。
刘晓月终于转过身。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球杆夹在腋下,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球桌的距离,和几句没说完的话。
“我猜不到。”她说。
“那就慢慢猜。”他拿起球杆,俯身瞄准,“不急。”
“啪”,球进了。刘晓月站在原地,看着他一颗一颗地把球打进袋里,动作干净利落,不像只玩过几次的人。
她忽然觉得,也许他说的“有”,是骗她的。也许不是。她不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杆的手。
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热热的。她把手握紧,又松开,那个温度还在。
打完球,两个人走出台球厅。天已经黄昏了,太阳挂在西边,橘红色的,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色调。
他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风吹过去。走了一段路,他的手背碰到了她的手背。
不是故意的,是走路时自然的摆动。两个人都没有躲,也没有刻意去碰。就这样,一下,两下,三下,像两个人在试探着什么。
走到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夏云落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行道,又看了一眼她。
“晓月。”
“嗯?”
“你的愿望,真的没有吗?”
她愣了一下。他还在想昨晚的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以前有,现在不确定了。”
“不确定?”
“嗯。以前很想变回以前的样子,现在觉得——”她顿了一下,“现在这样也不错。”
他没说话。绿灯亮了,两个人过马路,走到对面的人行道。
他又碰了她的手背一下,这次不是自然的摆动了。她感觉到了,他也感觉到了,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路,她的手被握住了。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握,是轻轻的、试探性的,像在问“可以吗”。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他能听到。她没有挣脱,也没有回握,只是让他握着。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像一座刚建好的桥。
走了一段路,他松开了。她的手空下来,垂在身侧,凉凉的。
刘晓月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水晶球。它在发热。
“云落。”
“嗯?”
“你刚才说,喜欢一个人是为了自己。”
“嗯。”
“那你喜欢的那个人,她知道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我不确定。”
“那你打算告诉她吗?”
他们走到了家门口。他停下来,看着她,路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等我想清楚怎么说。”他说。
刘晓月点了点头,推开门。客厅里黑着灯,老妈不在,刘星悦还没回来。她换了鞋,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云落。”
“嗯?”
“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
“晚安,晓月。”
她听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