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身房的门一推开,热浪和铁腥味扑面而来。各种器械交错排列,钢铁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低沉的喘息和偶尔爆发出来的嘶吼。
十几个男人分布在各个角落,有的在卧推,有的在硬拉,有的在深蹲,每一个都膀大腰圆,胳膊比刘晓月大腿还粗,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程德站在门口,像一只被扔进狼群的兔子。他穿着那件领口松垮的灰色T恤和那条皱巴巴的大裤衩,脚上还是那双裂了口子的塑料拖鞋。
他看了看那些肌肉猛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没有任何起伏的T恤胸口。
“我……我还是回去吧。”他转身要走。
刘晓月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办卡。”
前台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穿着一件紧身运动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比程德整个人都有存在感。
她看了程德一眼,又看了刘晓月一眼,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月卡三百,季卡八百,年卡两千四。程德盯着那个数字,脸白了。“我、我先办个月卡?”
“年卡。”刘晓月说。
“可是——”
“年卡。”刘晓月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程德掏出手机,扫码,指纹付款,两千四没了。他盯着支付成功的页面,像在参加自己的葬礼。
前台递给他一张卡,又递给他一条毛巾。“更衣室在右边。”程德拿着毛巾走了,背影萧索得像一棵秋天的树。
刘晓月找了个椅子坐下,刚拿出手机,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深蓝色运动背心,黑色训练裤,头发比平时短一些,像是刚剪过。
他正在做引体向上,双手握杠,身体笔直,下巴过杠,放下,再拉,动作干净利落,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背很宽,肩膀很宽,腰却很窄,从背后看像一个倒三角。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夏云落。
他怎么在这?刘晓月愣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滚烫。她又抬起头,他已经做完了一组,从单杠上下来,拿起毛巾擦汗。
他转头的时候看到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走过来,运动背心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肌和腹肌的轮廓。一块,两块,三块,刘晓月数到第四块就不敢数了。
好壮啊……
“你怎么在这?”他问。
“陪人来健身。”刘晓月指了指更衣室的方向,程德正从里面走出来,换了一身运动服——灰色T恤,黑色短裤,白色运动鞋,都是新的,刘星悦帮他挑的,今天早上刚送到。
衣服倒是合身,但穿在他身上,像借来的。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
“就是他?”夏云落看了一眼程德。
“嗯,八千点的那个。”
夏云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朝程德走过去,伸出手。“你好,我是夏云落。”
程德握住他的手,有点紧张。“你、你好,我叫程德。”
“练过吗?”
“没、没有。”
“那先从基础的开始。”夏云落带着他走到一台器械前,调整了座椅高度,示范了一下动作,然后让他试。程德坐上去,握住把手,用力拉,纹丝不动。再用力,还是纹丝不动。脸都憋红了,器械纹丝不动。
“重量调轻一点。”夏云落走过去,把配重片从最下面一片往上挪了好几格。
程德又试了一下,这次动了,动作歪歪扭扭的,像一只正在学飞的企鹅。
刘晓月看着,忍不住笑了。夏云落也笑了,但很快收了回去,俯下身帮程德纠正姿势。
“肩膀放松,腰挺直,用背部的力量拉,不是用手臂。”他的手按在程德的肩膀上,帮他往下压了压,又扶了一下他的腰。
程德的姿势一点一点地变好,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看起来像在健身了。
刘晓月坐在椅子上,看着夏云落指导程德的样子。他很耐心,每个动作都讲解得很仔细,示范得很标准,纠正得很及时。
程德动作做对了,他会点头,做错了,他会重新示范一遍,不急不躁。他看起来不像在帮一个陌生人,像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
“你也练吗?”夏云落忽然转头问她。
“我?我不练。”
“坐着也是坐着,来都来了。”
刘晓月犹豫了一下。她看了看自己的白T恤和牛仔裤,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汗流浃背的肌肉猛男。“我没带衣服。”
“穿我的。”
他从包里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T恤,黑色的,胸口印着一个很小的logo。刘晓月接过来,布料柔软,带着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点点——她不确定是不是错觉——他的体温。
她去更衣室换了衣服,T恤很大,领口滑到肩膀,下摆盖住了大半个屁股。她把领口往上拉了拉,又掉下来,再拉,再掉。
最后她把下摆塞进牛仔裤腰里,虽然这样穿很奇怪,但至少不会走光。走出来的时候,夏云落正在帮程德调整卧推的姿势。程德躺在长凳上,双手握着杠铃杆,表情像在受刑。
“你推推看。”夏云落说。程德用力推,杠铃纹丝不动。再用力,还是纹丝不动。
“重量调轻一点。”夏云落走过去,把杠铃片一片一片地卸下来,最后只剩下一根光杆。程德再推,这次动了,但手臂抖得像在筛糠。
刘晓月走过去,在旁边看着。夏云落转头看到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件T恤穿在她身上太大了,领口歪着,露出一边的锁骨,袖子长到手肘,整个人缩在里面。
他移开目光,继续指导程德。但刘晓月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你也试试?”他忽然说。
“我?”
“来都来了。”
他让程德休息,把杠铃杆的重量又卸了一些,几乎只剩下一根铁棍了。刘晓月躺在长凳上,双手握住杠铃杆,感觉还好,不算重。她推了一下,杆子稳稳地上去,稳稳地下来。
“挺好的。”夏云落站在她头侧,低头看着她,“再来几个。”
她又推了几个,动作很稳,呼吸很平。推完一组,她坐起来,发现夏云落一直站在她旁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汗水,还有一点点不知道是什么的清香。
“我去看看程德。”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器械区。程德正在做划船,动作比刚才好了很多,虽然还是很慢,但至少像样了。
33号从她口袋里探出头,看了看周围,又缩回去。“这里好臭。”她的声音闷闷的。刘晓月没理她,看着程德做了一组又一组。他的额头上有汗,但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现在是亮的,像刚擦过的玻璃。也许不是亮,是累的。但刘晓月觉得,是前者。
夏云落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你朋友挺努力的。”
“他不是我朋友,是许愿人。”
“那你帮他办卡?”
对啊,她为什么要帮他办年卡?两千四,她自己都舍不得花这个钱。
她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不想让他退。一个人一旦退了,就会一直退,退到角落里,退到没人看见的地方,退到连自己都忘了自己还可以往前走。她不想让他退。
“不知道。”
夏云落看着她,没有追问。他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汗珠顺着脖子流下来,流进领口里。刘晓月移开目光,假装在看程德。
“你最近好像经常脸红。”夏云落忽然说。
“没有。”
“刚才在单杠那边就红了。”
“那是热的。”
“现在也是热的?”
“嗯。”
夏云落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他走过去继续指导程德,留下刘晓月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他给的那瓶水。
水是凉的,她的手是热的,瓶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滑滑的,像她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