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月练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放弃了。
卧推做了两组,手臂酸得像灌了铅;划船做了一组,后背疼得她龇牙咧嘴;深蹲做了五个,大腿抖得比程德还厉害。
她坐在器械旁边的凳子上,看着那些肌肉猛男们举着比她大腿还粗的杠铃,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练这个干嘛?
她现在是女孩子,又不用搬砖,又不用打架,练出一身腱子肉给谁看?给常晓明看?他大概会吓得再也不来喝咖啡了。
给夏云落看?她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帮程德调整姿势的夏云落——他好像已经够健壮了,不需要她再练了。
“不练了?”夏云落走过来,手里拿着毛巾擦汗。
“不练了。”刘晓月把杠铃杆往旁边一推,“我练这个没用。”
“那你想练什么?”
“什么都不想练。”
夏云落笑了,在她旁边坐下,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那你可以在旁边跑步,或者做做有氧,不一定要举铁。”
刘晓月想了想,跑步倒是可以接受。不用学动作,不用被器械夹到,不用在那些肌肉猛男面前丢人。跑就行了,谁都会。
“我每天早上都去公园跑步,”夏云落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后可以带你一起,跑完顺便吃个早餐。”
刘晓月愣了一下。每天?早上?跑步?她平时都是睡到自然醒,自然醒的意思是——中午。
早上这个词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概念,不是一种实践。她看了一眼夏云落。他正看着她,表情很平静,像在等一个很普通的答案:要不要一起跑步?
她犹豫了一下。“几点?”
“六点半。”
六点半。刘晓月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六点半起床,她需要六点二十起,留十分钟洗漱。如果六点二十起,她需要六点十分被闹钟叫醒。
如果六点十分被闹钟叫醒,她需要在十二点之前睡觉。她现在每天都是凌晨一两点才睡。也就是说,她需要把自己的生物钟往前拨两个多小时。
为了跑步。为了早餐。为了——她看了一眼夏云落——为了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她没有否认它,也没有赶走它。
“好。”她说。
夏云落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是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个人都亮起来的那种笑。
刘晓月没见过他这样笑,或者见过但没注意。今天注意到了,心跳快了几下。
练完已经是下午了。三个人走出健身房,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程德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天,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头皮上,帽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和来的时候不一样。来的时候他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猫,缩着脖子,弓着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现在他站得直了一些,不是挺胸抬头的那种直,是腰杆不那么弯了,眼睛不那么躲了。
“今天谢谢你。”他看着刘晓月,又看了看夏云落,“谢谢你们。”
“明天下午继续。”刘晓月说。
程德的脸又白了,但没有拒绝,点了点头,上车走了。灰色的旧轿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33号从刘晓月口袋里探出头,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他明天真的会来吗?”
“会。”
“你这么确定?”
“他花了八千点,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33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缩回口袋继续睡觉了。
“去不去网吧?”刘晓月问夏云落。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去网吧,可能是因为不想这么快回家,可能是因为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可能只是单纯地想去打游戏。
夏云落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走。”
网吧还是上次那家,前台还是那个蓝头发的女生。她看到刘晓月,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这次没认错人吧?”刘晓月问。
蓝头发女生笑了一下,没说话,开了两台机子。还是上次那个角落,还是那排四连座。刘晓月坐下来,打开电脑,登录游戏。
和之前一样,打w,但是刘晓月已经黄金2了,虽然还是不能和夏云落打排位。
夏云落在旁边指导,刘晓月拿下几个关键残局。
“你今天手感很好。”夏云落说。
“是你补枪得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旁边那桌有人在玩w,喊得撕心裂肺;后面那桌有人在看搞笑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网吧里还是那么吵,烟味还是那么重,键盘声还是那么密,但刘晓月觉得,今天比上次来的时候舒服多了。
玩到晚上,两个人从网吧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来,又暗下去。
他们并肩走着,和上次一样,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走了一段路,他的手背碰到了她的手背,和上次一样,不是故意的,是走路时自然的摆动。
两个人都没有躲,也没有刻意去碰。就这样,一下,两下,三下。走到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
“明天早上六点半。”夏云落说。
“嗯。”
“别迟到。”
“我不会迟到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很虚,因为她从来没有六点半起过床。
但她想,为了跑步,为了早餐,为了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他,她应该起得来。应该。
绿灯亮了,两个人过马路。走到家门口,夏云落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她走进去,换了鞋,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下来。
“云落。”
“嗯?”
“晚安。”
“晚安。”
她继续上楼,回到房间,刘星悦已经躺在床上了,敷着面膜,举着手机在看视频。看到她进来,刘星悦把面膜掀开一角。“表姐,你脸怎么红红的?”
“热的。”
“外面很热吗?”
“嗯。”
刘星悦看了看窗外。晚上,凉风习习,树上叶子都吹动了。
她没拆穿刘晓月,把面膜敷回去,继续看视频。刘晓月换了睡衣,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弯弯曲曲的。
她伸出手,在墙上轻轻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那边也敲了三下。她把手缩回被子里。明天早上六点半,她要早起,去跑步,去吃早餐。
她不知道明天会不会真的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