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晓月推开了那家美容院的玻璃门。
空气中飘着精油和香薰蜡烛的味道,装修是近年流行的奶油风,白色的墙面,弧形的拱门,连前台的花瓶里插着几支干枯的尤加利叶,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前台接待员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问她想做什么项目。刘晓月说找人,报了那个女生的名字。
接待员的笑容淡了一些,让她在休息区坐着等。刘晓月坐下来,刘星悦坐在她旁边,夏云落坐在最外面,三个人并排坐在一张奶油色的沙发上。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过去了。
那个女生一直在做顾客,一波又一波,她进进出出,始终穿着那件粉色工作服,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妆容完整,笑容得体。
她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被男人骗过钱的女人。她看起来很好,好到让刘晓月觉得自己今天不该来,不该把她从那份“很好”里拽出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刘晓月站起来,跟刘星悦说了几句,决定先去城东和城西找另外两个,等这边下班了再回来。
城东那个女生工作的服装店在一个商场的三楼,玻璃橱窗里模特穿着当季新款,面无表情。
店员说那个人今天休息。城西那个住在老小区里,他们在楼下按了门铃,没人应。
找了附近她常去的地方——咖啡店、便利店、快递驿站,都没有。
那个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在她自己的城市里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想被找到,还是只是恰好不在。
三个人站在城西那条老街的路边,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晓月看了看手机,快五点了。
她看了一眼美容院的方向,从这里过去打车也要四十分钟。“再回去一趟。”
“还去?那个人不是说不愿意吗?”刘星悦累得靠在墙上,脚踝酸得快撑不住了。
“再去试试。”
刘晓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缩小版的水晶球,握在手心里,轻轻闭了一下眼睛。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股无形的力量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
夏云落和刘星悦都注意到了,但没有出声。片刻之后,刘晓月睁开眼。“她在店里。”
“你确定?”刘星悦愣了一下。刘晓月点了点头。三个人打了辆车往回赶。
路上堵车,黄昏的光从车窗照进来,把整辆车染成橘红色,一如那天她站在树后看夏云落从车站里走出来的天色。
但比那天更暗一些,更沉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
到美容院的时候,店里已经没有顾客了。
那个女生刚换下工作服,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低头刷手机。
看到刘晓月又走进来,她抬起头。
“你怎么又来了?”
刘晓月在那张沙发上坐下来,和她隔着一个位置。
“我想跟你谈谈李夏。”
女生放下了手机。“你谁啊?”
“一个朋友的朋友。”
“哪个朋友?”
“一个也被李夏骗过的人。”
女生沉默了很久。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按亮,按灭了又按亮,像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最后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刘晓月。“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刘晓月没有说话。
“他一开始对我很好。每天发消息,早安晚安,吃了吗睡了吗。他会记住我提过的每一件小事,我随口说想喝哪家的奶茶,第二天那杯奶茶就会出现在我桌上。我以为他是真的喜欢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扣在膝盖上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后来他开始借钱。说家里有事,说朋友有难,说项目周转不开。第一次借了五千,还了。第二次借了一万,还了。第三次借了三万,没还。我去找他,他说明天还,明天推后天,后天推大后天,最后一次我打他电话,打不通了。微信也拉黑了,之前所有美好的温柔的都像是假的。”
刘晓月安静地听着。
“你要我帮你出面?帮你作证?帮你告诉那个女生,李夏是什么样的人?”
女生的声音大了一些,“我好不容易才从那件事里走出来。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不想再听到他的名字,不想再想起那些事。你让我再去翻那些聊天记录、那些转账记录,再去回忆那些事情,我做不到。”
刘晓月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可是有另一个人,她现在还在被李夏骗。她不知道李夏在外面有别人,不知道那些钱都去了哪里,她还以为李夏是真的喜欢她。她每天下班,李夏会来接她。她生病,李夏会去照顾她。她加班,李夏会给她送宵夜。”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你不愿意出面,我理解。但你想一想,如果当初有一个人,愿意在你被李夏骗之前,告诉你他是这样的人,你会不会希望那个人站出来?”
美容院的灯光很亮,白色的,照在奶油色的墙上,把所有影子都吞掉了。
刘晓月等了一会儿。身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声音。她迈开步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那个女生的声音。“等一下。”
刘晓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我没什么能帮你的。但是我有一张照片,是李夏和我在酒店拍的,能看到他的脸,也能看到时间。你要的话,我发给你。”
刘晓月转过身。女生已经打开手机开始翻相册了。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一男一女靠在一起,背景是酒店的白色床单和暖黄色台灯,男的是李夏,穿着浴袍,头发是湿的。
照片的拍摄时间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屏幕上方,精确到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
“这是他跟我在一起的时间。”女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在这之前两天,他还跟我说他在出差。对了,这个时间,他应该也在跟那个女生说你,说你是他的女朋友。”
刘晓月看着那张照片。“谢谢你。”
虽然她知道这没用。
女生摇了摇头,把手机收回去,重新靠在沙发上,拿起刚才扣在膝盖上那部暗着的手机,屏幕亮了。
她打开一个游戏,低头打了一局。刘晓月没有再打扰她。三个人走出美容院,天已经快黑了。
“接下来去哪?”刘星悦在后面问。
刘晓月看了看城东的方向。从这里过去,打车要将近一小时。她看了一眼手机,快六点了,城东服装店应该还没关门。“去城东。”
“还去啊?天都黑了。”刘星悦有些惊讶。
“天黑之前赶得到。”
她走到路边开始拦车。夏云落和刘星悦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出租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开开停停,走走堵堵。
刘晓月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那些被堵在路上的人和车。每个人都有一个要去的地方,每个人都有一个要等的人。
她想起程德,他还在出租屋里等着,等着变好,等着被看到。她不知道他还要等多久,但她想,至少他在等了,比以前好。
以前他连等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