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屋的第一次失败，来得比想象中平静。
程德坐在地下室的沙发上，和刘晓月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的位置，只是人不一样了。
衣服是合体的深色夹克，坐姿比以前直了很多，脸上的皮肤干净了，头发虽然还不太密，但不再是那副油腻稀疏的样子。
他整个人像被重新打磨过，棱角有了，光泽也有了，只是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看人的时候有一点躲闪，又有一点倔强。
“任务失败了，我知道规矩。”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许愿app，操作了几下。刘晓月感觉到口袋里的水晶球微微发热，是点数的波动。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累计奖励点增加了1000。
“还差七千，剩下的我先欠着。”
程德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刘晓月，语气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通知。“
忙了这么多天，你们也不容易。一千点，就当是辛苦费。但许愿屋的服务评价，我不可能给高分。任务失败了，这是事实。”
刘星悦从沙发上弹起来。“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们为了你的事跑了多少趟，花了多少时间精力，你就给个差评？”
“星悦。”刘晓月看了她一眼，刘星悦咬着嘴唇坐回去，把脸扭到一边。
程德没有在意，继续说：“剩下的七千点，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以后我还会来找你们，许别的愿望。至于是什么愿望，到时候再说。你们等着就行。”
他站起来，拎起那个旧帆布包，包比以前瘪了一些，像他这个人，被掏空了不少，但骨架还在。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刘晓月，谢谢你。”
“谢什么，没帮到你。”
“帮到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不是帮我和她在一起，是帮我。你让我知道，我可以变得不一样。”
他走上楼梯，暗格的门关上了。地下室安静下来，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刘星悦把憋着的话吐了出来。“什么人啊这是。给了差评还扣了点数，还说要再来，他以为他是谁啊。我们帮他那么多，他就这个态度？”
刘晓月没接话，看着水晶球里那些流转的光。
八千点已经退回去了七千，只剩下一千，孤零零地悬在能量池里，像一棵刚栽下去还没扎根的树苗，不知道能不能活。
“算了。”她说。
“算了？表姐，你都不生气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任务确实失败了，他说的没错。”
刘星悦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赌气地抱起靠垫把脸埋进去，不说话。
刘晓月把手放在水晶球上。这段时间接了不少小任务，陪聊、选礼物、加油打气，都是几十点一两百点的小单子。
积少成多，加上程德留下的这一千点，勉强凑到三千。二十天，三千点，平均每天一百五十，远远达不到三万点的目标。
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到期的时候她能攒到多少？她算不清，也不想算。
接下来的日子，许愿屋又恢复了最初的冷清。白天没什么客人，偶尔有几个人站在门外往里面看一眼，又走了。
刘晓月靠在椅子上看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和她刚变成女孩子那时的夏日一模一样。
常晓明还是每天都来。
他坐在老位置上，点一杯最贵的咖啡，打开一本书，翻开，然后看她。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阳光从她的侧脸滑到他的咖啡杯上，从咖啡杯滑到桌面，从桌面滑到地板上，然后消失。
一天就过去了。
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咖啡店的距离，有时他觉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有时觉得很远，远到像隔着一条银河。
她没有赶他走，也没有让他留下。她只是在那里，像一棵树，扎根在那张椅子上，不知道要长到哪儿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得像白开水，但白开水也有白开水的好处。
刘晓月有时候会想起程德，想起他站在楼梯口说的那句话——“你让我知道，我可以变得不一样。”她想，也许这就是许愿屋的意义。
不是为了帮人实现愿望，是为了帮人发现自己可以变成更好的人，哪怕愿望没有实现。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在为自己找借口。
“三个月快到了吧？”刘星悦有一天忽然问。
刘晓月愣了一下。她窝在沙发里在看剧，屏幕上的剧情正演到高潮，她按了暂停。
三个月，从她变成女孩子那天算起，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再过不久，就能变回男生了。她应该高兴的。
她一直想变回去，从第一天就在想，每天都在想。
攒点数，等期限，回到原来的样子。
可是现在真的要到了，她反而没有那么期待了，像等一个等了很久的快递，等它终于派送的时候，你发现你已经不需要那个东西了。
“表姐？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按了播放，剧情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