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不见了。不是离家出走，是回老家探亲。
老妈说她们精灵世界也有逢年过节走亲访友的习俗，每年一次，每次七天，雷打不动。
33走的那天晚上在水晶球旁边留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我走了，别太想我。”刘星悦把纸条贴在冰箱门上，说等她回来要好好笑话她写得太丑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几个人就拎着行李箱站到了路边。
老妈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还挎着一个旅行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刘星悦拖着她的粉色行李箱，箱子上还绑着一个草编的沙滩包，走起来叮叮当当响，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瓶瓶罐罐。
夏云落是最简单的，一个深色双肩包，一只手就能拎起来，另一只手帮刘晓月提着箱子。大巴停在马路对面，车身刷着“海滨专线”几个大字。
刘晓月看了一眼那辆车，胃里已经开始翻涌了。她从小就晕车，公交车晕，出租车晕，大巴车更晕。
不过，夏云落的小轿车她倒是不晕，里面没有那种味道。
平时出门尽量走路，走不了就骑车，实在不行就坐地铁，总之能避开就避开。
今天不行，今天要去海边，大巴是唯一的选择。
“你没事吧？”夏云落把她的箱子放进大巴行李舱，直起身看到她的脸色发白，微微皱眉。
“没事。”
“你脸色很差。”
“还没开始呢。”
她上车了。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清新的空气灌进来，她深吸一口气。
夏云落在她旁边坐下，老妈和刘星悦坐在后面。车子发动了，引擎的震动从座椅传到身体里，嗡嗡嗡的。
刘晓月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放松。没用，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开了一个路口，她的胃开始翻涌。开了两个路口，翻涌变成翻江倒海，胃里的东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来搅去，搅成一锅糊。
她用尽力气压制，压制，再压制，压得额头冒汗。
“晕车药吃了吗？”夏云落问。
“吃了。”她早上吃的，半个多小时前，现在那粒药大概已经随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搅成一锅糊的一部分了。
“再吃一粒？”
“没用了。”上次她吐了。她不想说。
老妈从后面探过头。“晓月你晕车了？”刘晓月没力气回答，点了点头。
老妈从包里翻出一颗糖，不是普通的糖，剥开糖纸里面是淡蓝色的，晶莹剔透，有光在糖体里流转。“含着，别嚼。”“这什么？”“让你睡觉的东西。”
刘晓月把糖含进嘴里，甜的，带着一点凉丝丝的薄荷味，意识渐渐模糊了。好困，好困，眼睛再也撑不住了，眼皮垂下来，世界暗了。
她睡着了，头从椅背上滑下来，像一只倦鸟找到了栖息的地方。
她的头靠在了夏云落的肩膀上，夏云落没有动，甚至没有侧头看她，只是把肩膀微微放低了一些，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把窗户关小了一些，风从缝里钻进来，吹起她几缕头发，轻轻拂过他的脖子，凉丝丝的，痒痒的。他也没有去拨，保持着那个姿势。
老妈从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翘起来，没有出声。刘星悦也想探头，被老妈按了回去。“别吵她，她睡着了。”“我不是吵她，我是想看——”老妈又按了她一下，她乖乖缩回去了。
大巴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景物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
山连绵起伏，绿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夏云落没有看那些山，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她靠着。
到站的时候，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刘晓月眼皮上。
她皱了皱眉，慢慢睁开了眼睛，很亮，亮得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完全睁开。然后她发现自己靠在一个人肩上。
夏云落的肩上，灰色T恤的肩膀处有一小块深色的印记，是汗。她的脸瞬间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连耳垂都是粉的。
“醒了？”夏云落侧过头看她。
“嗯……”她直起身，坐正了，伸手理了理睡乱的头发，不敢看他。“到了？”
“到了。”
她看到窗外那片蓝——不是天空的蓝，是海的蓝。远远的，在天边，在城市的尽头，有一片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颜色。她愣了一下。“好蓝。”她轻声说。
“嗯，那边就是海。”夏云落也看着那片蓝，嘴角有一点弧度。
大巴停在了旅游集散中心。几个人下了车，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夏云落从包里拿出那顶灰色棒球帽递给她。她接过来戴上，帽檐压低了一些，遮住了半张脸，也遮住了脸上的红色。
“接下来怎么走？”刘星悦拖着箱子问。
老妈掏出手机看行程安排。“约了滴滴，直接送到酒店门口，司机说在A区等我们。”
A区。旅游集散中心分了ABCD四个区域，大巴停靠区、出租车候车区、网约车上客区，牌子很大很远就能看到。
A区在最东边。四个人拖着行李穿过整个集散中心，头顶的太阳像一盆火，烤得地面发烫，行李箱的轮子碾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到了A区，没有车。老妈打电话，司机说堵车，马上到。等了十分钟，没有车。再打，司机说快了快了。
等了二十分钟，没有车。又打，司机说还在堵。刘星悦把行李箱推到一边，蹲在树荫下，用帽子扇风。“什么司机啊，约好的时间还迟到，堵车堵了这么久？我一定要投诉他！”
老妈也急了，翻开app看订单状态。司机的位置还显示在几公里外，一动不动的，像被钉在了地图上。
“要不，叫另一辆？”刘星悦提议。
“现在叫车要等更久。”夏云落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打车软件，“旅游旺季，车少人多，等半小时都不一定有。”
刘晓月站在树荫下，摘下帽子扇了扇风，没用。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直眨眼。
夏云落递了一张纸巾过来，她接过去擦了擦脸。等。继续等。
树荫不够大，刘星悦蹲着，老妈站着，夏云落站在刘晓月旁边，几个人像一群被晒蔫的植物。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刘星悦把脸埋进膝盖里。
“快了快了。”老妈说，但那个语气已经没有底气了。
刘晓月靠着行李箱，看着远处那片蓝。
海的蓝，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模糊的，不真实的，但确实存在。
她来之前想了很多——踩在沙滩上，看日出，和海浪赛跑，和身边的人一起做那些她从来没做过的事。
她没想到第一步就卡在了这里。但没关系，她这么想。海就在那里，跑不掉，等再久也没关系。
夏云落站在她旁边，也在等。他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给她戴上。两顶帽子叠在一起，帽檐更大了，遮住了更多的阳光。
“我不热。”她说。
“你脸红了。”
她条件反射地摸了一下脸。烫的。
“那是晒的。”她赶紧说。
“嗯，晒的。”他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她低下头帽檐遮住了她的脸。她蹲了下来，假装在整理行李箱的拉链。
脸还是烫的，心跳很快，远处的海还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她深吸一口气。
海就在那里，跑不掉。等多久都没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