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终于到了。一辆白色的七座商务车，车身上还贴着某租车平台的广告，从远处拐过来，在他们面前刹停。
司机摇下车窗，露出一张黝黑的脸，操着一口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连说了好几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堵车堵得太厉害了”。
没人有力气跟他计较了。
几个人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上了车。车子穿过旅游集散中心的停车场，拐上大路，朝海边的方向驶去。
开过一个路口，刘晓月看到那片蓝了——刚才在集散中心只能看到一小条，现在整个铺开在眼前，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绸缎从天边垂下来，一直铺到车窗外，铺到路的尽头。
她靠着车窗看着那片海，没有说话。车里的空调把外面的炎热隔开，玻璃把海的颜色滤得更蓝了一些。
酒店在离海边不远的一条街上，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窗框，和网上的图片一模一样。
老妈去前台办入住，几个人在大堂等着。大堂不大，但很干净，地上铺着浅色的瓷砖，映着头顶的吊灯，亮晶晶的。
前台翻了翻登记簿，又敲了敲键盘，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不好意思，现在是旅游旺季，只剩两间双人间了。”
老妈愣了一下。“两间？我订的时候不是说——”
“您订的是双人游套餐，含一间房。现在是旺季，临时加房很紧张，我们尽力协调了，只剩两间双人间。”
前台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语气却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老妈回过头，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三个女生，一个男生。
怎么分？常规方案就两个，要么三个女生挤一间，夏云落自己一间；要么一男一女分一间。
看起来老妈和刘星悦一间，刘晓月和夏云落一间是最合理的，也是最顺理成章的。
“那就这样吧。”老妈先开口了，“我和星悦一间，晓月和云落一间。反正都是双床，又不是没睡过。”
刘星悦站在旁边，居然没有闹着要跟刘晓月一起。
她安安静静的，乖得像换了个人，只是嘴角有一点弧度——很努力在忍，但没忍住。
刘晓月看她那样，知道了，这两个人早就算计好了。从订房的时候就算计好了。
“那行。”刘晓月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把房卡从老妈手里接过来，卡面还带着前台的余温，握在手心里，热热的。
两个房间在走廊的同一侧，隔了两个门。老妈用房卡刷开其中一间的门，刘星悦终于忍不住探出头来，朝着刘晓月挤了挤眼睛。“表姐，晚上别串门啊，我要早睡。”
刘晓月没理她，拉着行李箱走了。
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白色的床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蓬松柔软，像刚出炉的面包。
窗户开向大海，能看到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和海面上碎碎的金光。
夏云落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能看到海。”
“嗯。”
刘晓月站在自己的床尾，不知道干什么。这是她第一次和夏云落在同一个房间里过夜。
以前在家，虽然也是隔壁，但隔着一堵墙。现在墙没了，只有一张床头柜的距离，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遥控器、两瓶矿泉水。
她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从喉咙凉到胃里，脸上的热度却一点都没退。
她脱了鞋坐在床上，床很软，陷下去一块。
夏云落走过去拉开窗帘，让更多的晚霞进来。橘红色的光照在白色的床单上，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色。
有人敲门。酒店服务生推着餐车站在门口。“您好，您点的晚餐。”
夏云落去开的门，服务员把餐盘端进来放在桌上，掀开盖子，热气冒出来。
两碗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盘糖醋排骨，一碗番茄蛋花汤，还有一个果盘。
夏云落把餐盘在桌上摆好，把筷子拆开放好。
刘晓月从床上下来，走到桌前，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一人一碗米饭，隔着一桌菜的距离。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他舀了一碗汤。谁都没先开口，窗外的晚霞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海面上金色的碎光慢慢变成银色的，又从银色变成深蓝色，最后融进夜色里。
“你最近打游戏了吗？”夏云落先开口。
“打了，上了几颗星，又掉了。”
“公孙离？”
“嗯。最近手感不太好，总被针对。”
“对面知道你厉害，又是小国标，肯定先抓你。”
刘晓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上小国标了？”
夏云落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多吃点，今天坐车累了。”刘晓月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糖醋的，酸甜口，很好吃，比平时在家吃的甜一些，不知道是厨师做得好还是因为她心里甜。
“你呢？工作最近怎么样？”她问。
“还行，就是事情多了一些。”
“还是那些项目？”
“嗯，新接了一个，比之前的复杂一些。”
“那你还请假出来？”
夏云落顿了一下。“该放松的时候要放松，活是干不完的。”
刘晓月看着他。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侧脸的线条照得很柔和。
他说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知道他不是这样的。
他忙到什么程度，她看得出来。有时候晚上十二点多，他房间的灯还亮着，键盘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哒哒哒的。
但他从来不说忙，从来不说累，从来不把工作带回家——不对，是他把工作带回来了，但从来不让别人看到。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碗放下，喝了一口汤。
“云落。”
“嗯？”
“你为什么愿意陪我来？”她没敢看他，盯着碗里剩下的那点汤，番茄碎末和蛋花沉在碗底，像一幅小小的抽象画。“你请了假，扣了工资，专门跑这么远。你其实可以不来的。”
夏云落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放下筷子。
窗外的海已经完全融进了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船灯，像一颗掉在海面上的星星，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因为你没看过海。”他说。
刘晓月抬起头。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安静得让她想起那些清晨——她跑不动了，他在旁边放慢速度陪着她，说“深呼吸，吸到肚子里”。
声音和现在一样，不大，但很稳，像湖面上的一层薄冰，薄到能看到下面的水在流。
“你以前说过，你没看过海。你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我记得。”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空了的盘子，“所以我想，如果有机会，带你来看看。”
房间里安静了。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刘晓月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点已经凉了的汤，番茄碎末和蛋花沉在碗底，一动不动的。
她的鼻子有点酸，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番茄汤太酸了。
她把那碗凉了的汤喝完，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盘。
夏云落也站起来，和她一起把碗碟摞好，筷子并拢，汤碗放在最上面。
两个人一起做这些事，谁都没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她递盘子，他接过去摞好；她收拾筷子，他去拿托盘。
几分钟就收拾完了，桌面恢复了整洁。服务生来收走了餐盘，门关上了，房间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刘晓月站在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什么也看不见，海融在夜色里，天融在海里，分不清界限在哪里。
只有远处的船灯还在闪，一明一灭，像在跟谁说话。
“明天早上可以看日出。”夏云落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海。
“几点？”
“五点左右。”
“那么早？”
“太阳不会等你。”
刘晓月没说话。
她想起那些晨跑的日子，每天早上六点半，她在公园门口等他，他从晨光里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说“走吧”。那时她觉得早起没那么难，因为有人陪。
现在也一样，早起看日出，有人陪，早起也没那么难。
“好。”她说。
夏云落把窗帘拉好，转身走回自己的床位。她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直到远处的船灯闪了一下，没有再亮起来。她走回去，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天花板。
“好。”
她闭上眼睛。空调嗡嗡地响，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