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隔着那扇毛玻璃门,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雾。
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门上那道纤细的身影勾出一个柔和的轮廓——肩膀窄窄的,腰身收进去,又从腰际舒展开来,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脖颈的线条。
水顺着那个轮廓往下流,从肩到腰,从腰到腿,模糊的,不真切的,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夏云落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不在手机上,也不在任何地方,只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从来不是那种人。
在健身房见过身材更好的,在海边见过穿得更少的,在手机里见过更……不是,他不是那种人,可此刻他的心跳很快。
不是欲望,是另一种东西——是意识到她和自己只有一扇门的距离,是意识到那个模糊的轮廓是她,是“她”,不是别人,不是任何一个可以用“好看”或“不好看”来评价的陌生身体,是她。
水声停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是毛巾擦过皮肤的声音,是衣服摩擦的声音,是吹风机嗡嗡响了一会儿又停了。
门开了,白色的水汽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她用的是酒店配的那种,柑橘味的,淡淡的,清甜的。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还半湿着,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在肩头洇出深色的一小片。
脸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珍珠。
她把换下来的衣服放在洗手台旁边的袋子里,低着头走出来,没有看他。
“我洗完了。”
“嗯。”夏云落站起来,从行李箱里拿出自己的换洗衣服,走进浴室。门关上了。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微微泛红的脸,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一下,两下,三下,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是那种人。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拿毛巾擦干脸,开始洗澡。
刘晓月坐在床边,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毛玻璃门上又映出了人影,这次是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比她的轮廓高大得多,把整扇门都占满了。
她移开目光盯着窗外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海,远处有船灯,一闪一闪的,在给她眨眼。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白白的,指甲上涂着透明甲油——上次刘星悦帮她涂的,还没卸。
她把手指攥起来又松开,攥起来又松开。
浴室的门开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已经吹干了,身上带着和她一样的柑橘味。
他走到床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床。一张双人床,不大不小,刚好够两个人睡——如果两个人都不乱动的话。
“我睡地上。”他把被子从床上抱起来,铺在地毯上。
“不用——”
“跟女孩子睡一张床什么的,不至于。”
他开始铺被褥,把被子叠成长条形,当褥子垫在下面,枕头放好,又去柜子里拿了一条备用毯子。
动作很快,像怕她反悔,也像怕自己反悔。刘晓月坐在床边,看着他打地铺。
被子铺在床和窗户之间的空隙里,不长不短,刚好能躺下一个成年人。他躺下去试了试,毯子盖到胸口,枕着自己的手臂。地板很硬,酒店的床太高,从下面看上去只能看到床板和床沿,看不到天花板上有什么。
“你冷不冷?”她问。
“不冷。”
“硬不硬?”
“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小点绿光,像一只不睡觉的眼睛。
窗外有海浪的声音,很轻,很远,一下一下的。
“云落。”
“嗯?”
“你上来睡吧。”
他侧过头看她。她在床边坐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她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粉粉的,像刚洗完澡还没褪的热气。
“床够大。”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一人睡一边,可以的。”
夏云落躺在地铺上,看着床板。床板是浅木色的,上面有几道细细的纹路,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放回床上。
“好。”
他把枕头放回原位,毯子也叠好放回柜子里。两个人各睡各的一边,中间隔着大半个床的距离,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被子是白色的,蓬松柔软,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刘晓月侧躺着面朝窗户,夏云落平躺着盯着天花板。
“晚安。”她说。
“晚安。”
灯关了,房间暗下来。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不知道是月光还是路灯,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海浪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在替谁数着什么。
很久很久以后,刘晓月以为他睡着了,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
他睁着眼睛,也在看着她。两个人在黑暗中隔着大半个床的距离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还不睡?”他先开口了。
“睡不着。”
“我也是。”
又沉默了一会儿。海浪声还在响。
“云落。”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三个月到了以后的事?”
“什么三个月?”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没什么。”
她知道他懂的,他没有继续问。两个人又安静了。过了很久,她听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他睡着了。
她侧躺着看着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的,不真切的,像那扇毛玻璃门上映出的身影,隔着一层雾,隔着一整条银河。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缝里那道白线还在,她看着它慢慢变模糊,慢慢变模糊,终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