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海面上那道月光被波纹揉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随着海浪轻轻摇晃,一明一灭。
夏云落没有睡着。
他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隔着半个床的距离,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像潮水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
被子滑到肩膀下面,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贴着脸颊,几缕垂在枕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凑近。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牵引他,像潮水被月亮牵引,不需要理由。
他撑起上半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被子被带起轻微的窸窣声,他停下来听她的呼吸,没有变,还是那么轻那么匀,他继续靠近。
柑橘味。她用的沐浴露是酒店配的那种,柑橘味的,淡淡的,清甜的。
但比白天更近更浓,混着她的体温,变成另一种味道,他说不上来。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他停住了,不敢再靠近,不是怕她醒,是怕自己停不下来。
他就那样撑着,隔着很近的距离看着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根数,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被子滑下去,露出一边肩膀,睡衣领口歪了。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醒,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慢慢躺回去,面朝天花板。
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她能听到——她听不到,她睡着了。
月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模糊的方框,空调指示灯闪着绿色的小点,像一颗不会眨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心跳慢慢平了。
“晓月。”他轻声叫她。没有回应。她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把后背留给他。
被子拉上去盖住了肩膀。他看着她的背影很久。那个背影很安静,像一座小小的山丘,在月光下起伏。
“晚安。”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她当然没有回应。但她翻了个身,又面朝他,被子滑到腰际,睡衣领口又歪了。
他伸出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手指碰到她的手臂,温热的。
他没有缩回去,在那里停了一下——很短,像蜻蜓点水,然后缩回去,放回自己的枕边。那只手还留着她的温度,他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在安静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刘晓月眼皮上。她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陌生的,没有那道裂纹。
第二眼看到的是他。他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头发有点乱,T恤领口歪着,眼底下有一点青黑,像没睡好。
“早。”他说。
“早。”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睡衣领口歪到一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赶紧拉正。
“你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还行。”
“我好像睡得很沉。”
“嗯,你打呼噜了。”
她的脸瞬间红了。“我没有。”
“有,很小声,像小猫。”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不想让他看到。他笑了,很轻的笑。
“骗你的,你没打呼噜。”
她从被子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他还在笑,笑得比刚才大了一些,眼睛弯起来的。
她看着他,那股气就消了,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你骗人。”
“你太好骗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海面上金光闪闪。新的一天开始了。
早饭后,老妈说要先逛一逛。不急着下水,反正还要在这边住好几天。
于是几个人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海滨城市的一切都和内陆不一样——空气是咸的,风是湿的,路边种的树不是梧桐不是槐树,是棕榈,叶子像一把一把撑开的大伞,遮住头顶的烈日。
路边的小店卖贝壳做的风铃,海螺做的号角,椰子壳做的工艺品,花花绿绿的堆满货架。刘星悦看到什么都想买,一个海螺号角,她吹了一下没吹响,又吹了一下还是没响,老板笑着接过去吹了一声,呜——像远方传来的船鸣。
刘星悦的眼睛亮了,掏钱买下,挂在包上走起来叮叮咚咚。
老妈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像在赶什么进度。“快点快点,前面还有个市场,听说那边的海鲜干货特别便宜。”刘晓月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夏云落走在她旁边,刘星悦在后面叮叮咚咚地追。
“表姐你看这个!”刘星悦从路边摊上拿起一个椰子壳做的小人偶,两个圆眼睛用贝壳做的,嘴巴用红漆画的大笑的嘴。“像不像常晓明?”刘晓月看了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像不像嘛?”
“有点像。”
刘星悦满意地把人偶放回去。路过一个广场的时候,一个发传单的小哥热情地迎上来。“您好,海滨文艺秀了解一下?”老妈接过传单,上面印着蓝天白云沙滩椰子树,最上面一行大标题:“即兴海滨文艺秀,欢迎报名!”老妈的眼睛亮了。“这个好玩。”
刘晓月凑过去看了一眼。“即兴才艺展示,不限形式,不限年龄,前三名有丰厚奖品。”
“我们报名吧!”老妈兴奋地说。
三个人同时拒绝:“不去。”
“为什么不去?”
“谁要上台表演啊。”刘星悦第一个摇头,“我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上去干嘛?”
老妈看向刘晓月。刘晓月摇头。“我也没什么才艺。”
老妈看向夏云落。夏云落摇头。“我更没有了。”
“你们这些人,一点生活热情都没有。”老妈撇嘴继续看传单。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老妈忽然停下来。“诶,有奖品。”
刘晓月停住。“什么奖品?”
“没说具体的,只说丰厚。”老妈把传单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往届奖品包括三天两夜温泉酒店住宿券、品牌烤箱、无人机……”刘晓月没说话。温泉酒店,好像也不错。
刘星悦凑过来。“烤箱?我妈一直想换一个。”
夏云落站在旁边没说话。
“那就报?”老妈试探着问。
没人反对,也没人赞成,沉默算是一种默认吧。老妈兴高采烈地拿着传单往回跑去找那个发传单的小哥,留下三个人站在原地互相看着。
“我不想一个人上台,要上一起上。”刘星悦先开口。
“同意。”刘晓月说。
两个人同时看向夏云落。夏云落被她们看着,沉默了两秒。“我负责鼓掌。”
“不行,你也得上。”
“我不会才艺。”
“你会打游戏,上台打游戏。”刘星悦说。
夏云落看着她,眼睛里有话。
刘晓月开口了。“你弹过吉他。你房间里有把吉他,我看到过。”
夏云落看着她。她赶紧移开目光。报完名回来,老妈手里多了一张参赛证。“后天下午三点,沙滩主舞台。我们报的是组合组,节目名称先空着,这两天想好表演什么。”
“那表演什么?”刘星悦灵魂发问。
没人回答。四个人站在棕榈树下,海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刘晓月看着那片蓝得不像话的海,忽然觉得这场旅行好像不只是看海那么简单了。
“回去吧,先吃午饭。”老妈说。几个人往回走,走了几步,夏云落走到刘晓月旁边。“你真的想参加?”
“还好。”
“你刚才听到有奖品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