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世界的入口在水晶球里。
刘晓月一直以为那颗球只是一个容器,用来储存许愿点的能量,用来施展法术。
她不知道那也是一扇门。33号从精灵世界回来的那天晚上,翅膀上还带着另一个世界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雨后森林里腐叶和新芽混在一起的气息,潮湿的,温暖的,有生命的。
33号在水晶球旁边飞了两圈,翅膀扇得嗡嗡响,忽然停在她面前。
“你要不要来我家做客?”
“你家?”
“精灵世界。”33号指了指水晶球,“从这儿进去。”
刘晓月把手放在水晶球上。球面不再是光滑的、坚硬的,变得柔软,像水面,像果冻,像一层薄薄的膜,微微颤动。手指陷进去了,不是被吸进去,是她自己伸进去的。她的整只手都没入球体,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眼前的景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旋转、扭曲、重组成另一番天地。
天是淡紫色的,不是傍晚那种紫,是更亮的、更透的、像被阳光从背面照着的紫水晶。地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但不是地毯,是苔藓,深绿色的,密密的,踩一脚会渗出水来。
空气里飘着发光的微粒,像萤火虫,比萤火虫小得多,密密麻麻地布满整个空间,随着呼吸进进出出。树很高,比她见过的任何树都高,树干粗得要几个人合抱,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
树上挂着发光的果子,金色的,银色的,像一盏一盏小灯,把整个森林照得明明暗暗。
“巨人姐姐!”一个小精灵从树后面探出头,翅膀扇得快看不清影子。接着又一个,又一个,三四个,五六个,从树叶间、从树洞里、从蘑菇伞下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叫得最欢的那个最小,翅膀还没长全,边缘是透明的,像刚蜕变的蝉翼。她飞到刘晓月面前悬停着仰头看她,眼睛大得像两颗黑葡萄。
“你好高呀!”
刘晓月蹲下来,和她在同一高度。小精灵伸出手,小小软软的,像一片刚发芽的叶子。刘晓月伸出食指,她用两只手抱住,抱不住,抱住了一小截,脸贴在刘晓月的指腹上蹭了蹭,绒毛痒痒的。
33号在前面带路。她飞得不快,不时回头看刘晓月有没有跟上。路很窄,曲曲折折地穿过树林,两边是比她人还高的蘑菇,红色的伞盖上有白色的斑点,像童话书里画的那种。蘑菇下面住着精灵,有的在晒被子——那种小小的、只有手帕大小的被子;有的在做饭——那种小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锅;有的在吵架——声音小小的,但语速很快,像两串鞭炮在对着炸。
看到刘晓月经过,他们停下来仰头看她,她也低头看他们,对视了几秒,他们又继续吵了,她继续走。
33的家在一棵大橡树的树洞里。门是半片核桃壳做的,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牌子,写着“33”。
她推开门——不是推,是用头顶开的,门太小了,她的手够不着门把手。
刘晓月蹲在门口往里看。屋子不大,但很温馨。床是一片羽毛,枕头是一粒棉花籽,桌子是一片平整的树叶,椅子是橡果壳。
墙上挂着33和刘晓月的合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的刘晓月在许愿屋地下室的沙发上打盹,33趴在她肩膀上,比着剪刀手。
“坐。”33指了指地上一片巨大的蘑菇伞盖。刘晓月坐下来,蘑菇伞盖陷下去一块,软软的,像沙发。她坐在那里,头几乎顶到了树洞的天花板。几只小精灵从门口探进头来,被33瞪了一眼,嘻嘻哈哈地跑了。
“他们好像对你很好奇。”33飞到她面前,翘起二郎腿。
“嗯。”
“他们没见过人类。你是第一个来精灵世界的人。”
刘晓月环顾这个小小的家。一切都很小,很精致,很可爱,但她忽然觉得,这里不是她该待的地方。不是不喜欢,是不习惯。
她的身体太大了,手太大了,脚太大了,坐在这里像一头误入兔子洞的熊。她怕自己一抬手就会碰到什么东西,一转身就会碰倒什么东西,一用力就会弄坏什么东西。她坐得很小心,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33给她倒了一杯花蜜。杯子是橡果壳,蜜是金黄色的,很稠,挂壁,闻起来有淡淡的桂花香。她接过来喝了一小口,甜的,太甜了,甜得她嗓子发紧。
她放下杯子,33问好不好喝,她点了点头。33笑了,自己端起那杯花蜜一口闷了,翅膀扇了两下,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你们平时都做什么?”刘晓月问。
33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吃饭,睡觉,采蜜,晒被子,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偶尔去人类世界逛逛,看看有什么新鲜事。”她顿了顿,“其实很无聊的,没有你们那边好玩。”
“那你还回来?”
“因为这里是我家呀。”33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家里再无聊也是家,外面再好也是外面。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认识每一个邻居,知道每一棵树的名字,记得每一朵花开的时间。这些在刘晓月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是33的全部。
刘晓月在精灵世界待了不知多久。这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时间的概念,天一直是淡紫色的,光微粒一直在飘,树上的果子一直在亮。直到33说“你该回去了”,她才站起来。头差点顶到树洞的天花板,缩了一下。门口又探进来几个小脑袋,那个翅膀没长全的小精灵飞到她面前,把一朵小小的花插在她头发上。花是蓝色的,很小,和她今天穿的裙子一个颜色。
“巨人姐姐,你下次还来吗?”
“来。”
小精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刘晓月走到水晶球前,手伸进去。身体一点一点没入球体,先是手指,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人。眼前淡紫色的天空、高高的树、发光的果子、小小的蘑菇房子都扭曲了,旋转着,被搅成一团光,然后消散了。她站在许愿屋地下室里,手还放在水晶球上,球面是凉的,硬的,光滑的。她伸手摸了摸头发,那朵小花还在,蓝色的,和她今天穿的裙子一个颜色。
33趴在水晶球旁边,翅膀收着。“怎么样,我们精灵世界还不错吧?”
“嗯。”
“就是小了点。”她打了个哈欠,“我睡会儿,你别吵我。”翅膀拢了拢,缩成小小的一团,闭上了眼睛。刘晓月把那朵小花从头发上取下来,放在水晶球旁边。花很小,蓝色的,在球面的微光下轻轻摇曳,和33蜷缩的身体挨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地下室。
回到家,刘星悦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她进来,目光落在她空空的头发上。“你头发上有个印子,像是夹过什么东西。”刘晓月摸了摸那处头发,什么也没说,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