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睡醒了。她从水晶球旁边飞起来，翅膀扇了两下，像刚开机时还在调试状态的机器。她在半空中悬停着，用翅膀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看着刘晓月。
“你妈没跟你说过？”
“说过一点。”
“哪一点？”
“传女不传男。”
33点了点头，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水晶球上，盘腿坐下，翅膀收拢。那颗球在她身下发着柔和的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里。
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只会嬉皮笑脸、吐糟常晓明的小精灵，像一个要讲重要事情的长者。
“我第一次见到你妈，是好多好多年前了。”33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慢了一些，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那时候我还很小，比现在小，翅膀还没长全，飞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歇歇。精灵世界和人类世界之间的通道，不总是开的，有时候几十年才开一次，有时候几百年。那一次通道开的时候，我正在附近采蜜。”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妈当时站在通道出口。她很年轻，比你现在还年轻。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着，手里拿着一颗水晶球。那颗球比现在这颗小得多，光也暗得多，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33看着身下的球，目光透过球面，看向很深很远的地方。
“她看到我，问我，‘你是精灵吗？’我说是。她问我，‘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问什么忙。她说，‘帮我守护这颗球。’我问她要守护多久，她说，‘很久，可能要一辈子。’”
刘晓月没有说话。
“我问她，‘有什么好处？’她说，‘没有好处。’我又问，‘那为什么要帮你？’她说，‘因为没有人帮我。’”33的声音轻了下去，“我就答应了。”
刘晓月想起老妈说过的话：“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以前她以为“一个人”只是说没有老爸帮忙，现在她忽然明白，“一个人”可能还有别的意思——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只有一颗快要熄灭的水晶球，和一只翅膀还没长全的小精灵。
“家族的魔法历史，你妈跟我说过一些。我听不太懂，记不太全。”33在水晶球上换了个姿势，翅膀张开又合上，“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几百年前，你们家有一位先祖，是一个很厉害的魔法师。男的，不是女的。那时候规矩还不是传女不传男，那时候谁厉害传给谁。”
“后来呢？”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不太清楚。你妈没说，我也没问。我只知道从某一代开始，魔法只能传给女性。
男性不能继承，强行继承会有很严重的后果。具体什么后果，你妈也没说。我当时也问了一句，她看了我一眼，我就没再问了。”
刘晓月沉默了。
“你妈不是生来就会魔法的。她也是从她妈妈那里继承来的，那时候她还很小，比你现在小得多。她学得很苦，没有人教她，只有一颗球和一只精灵。”33的声音又轻了下去，“那颗球就是你现在用的这颗。那只精灵就是我。”
刘晓月看着33，看着她小小的身体，看着她收拢的翅膀。她忽然发现33的翅膀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疤痕，从翼尖一直延伸到翼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她从来没仔细看过33。
“33。”
“嗯？”
“你翅膀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33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翅膀，像是不确定她在说什么。然后她看到了那道疤，伸出手摸了摸，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旧物。
“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你妈刚拿到水晶球，还不太会用。有一次她遇到危险，我用翅膀替她挡了一下。就一下，不是什么大事。后来就留了疤。”她说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晓月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疤。33的翅膀很薄，很软，像一片干燥的花瓣，她不敢用力，怕碰碎了。33笑了一下，把翅膀收回去。
“你跟你妈真像。”她说。
“哪里像？”
“都不太会说话。想说的话都闷在心里，闷很久，闷到烂了也不说出来。不过你比她好一点，你至少会问。”她站起来，翅膀张开，“你妈从来不问。”
后来33没有再说更多。她说她困了，又要睡了，蜷缩在水晶球旁边，翅膀收拢，很快呼吸就变得平稳绵长。刘晓月坐在沙发上，水晶球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老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想起老妈从来不提过去的事，想起老妈每次说起老爸都是一句带过，“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从没问过老妈过得好不好，从没问过老妈累不累，从没问过老妈有没有人帮她。
她以为老妈不需要，什么都自己扛，一个人开店，一个人带大孩子，一个人守着这颗快要熄灭的水晶球，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传人。她等到了，等了十九年。
刘晓月站起来走到水晶球前，把手放在球面上。温热，和以前一样。她以前摸这颗球的时候心里想的只有点数、任务、变回去、变不回去。现在她摸到的是老妈的手，是33的翅膀，是几百年来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