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子是淡粉色的，领口和袖口缀着细碎的花边，是刘星悦上周逛街时帮她挑的，挂在衣柜里好几天，她一直没穿。
今天不知怎么的，拉开衣柜门的时候，手不自觉地伸向了那件。
白丝也是第一次穿，薄薄的，滑滑的，从脚尖慢慢卷到腿根，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脸有点红。不是羞耻的红，是不习惯的红。
她转了个身，裙摆飘起来，像一朵花慢慢打开。镜子里的人穿着淡粉色连衣裙，白色丝袜，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翘，和她三个月前在镜子前崩溃大哭的那个人判若两个。
门被撞开了，刘星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袋面包，嘴里还嚼着半片。她看了一眼刘晓月，眼睛瞪圆了，面包屑从嘴角掉下来。
“表姐你——”
“敲门。”刘晓月赶紧拉过一件外套遮住自己。
“我敲了，你没听见。”刘星悦咽下那口面包，走进来，绕着她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她蹲下去看白丝，伸手摸了一下。“滑的。”刘晓月拍开她的手。
“你今天穿成这样，要去哪？”
“不去哪。”
“骗人。”
刘晓月没理她，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她确实要去一个地方。
林小雨的面馆被夏云落的公司收为午餐供应商了，今天中午第一次送餐，几十份盒饭要准时送到公司门口。
本来没她什么事，但她想去看看，看看他工作的地方是什么样的，看看他坐在工位上的样子，看看他在不属于她的环境里是什么样的。她以前不会做这种事，以前她连自己都懒得看。
“我也去。”刘星悦举手，“小雨那边人手不够，我帮忙送餐。”
“你不是要去找王志杰？”
“下午再去。”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发完把手机关了。
两个人下楼，穿过几条街，到了林小雨的面馆。林小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围裙，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刘晓月的方向——不是那种空洞的、没有焦点的张望，是真真切切地看着一个人。
虽然只有三天，但那三天里她记住了一些东西。记住光的样子，记住人的轮廓，记住蓝色和黄色和绿色的区别。
现在她看不见了，但那些记忆还在。她知道站在她面前的人是刘晓月，知道她今天穿了一件很好看的裙子，知道她的头发散着，发尾微卷。这些都不是看到的，是她猜的。但猜得很准。
“你今天好漂亮。”林小雨笑了。
刘晓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感觉到的。”
旁边，周远在帮忙搬东西。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看到刘晓月和刘星悦，他直起身朝她们笑了一下，那两颗小虎牙在阳光下亮亮的。明天他就要走了，回原来的城市继续考研。
他和林小雨之间隔着几百公里，隔着看不到头的铁轨和数不清的城市，隔着无数个不能相见的日日夜夜。但林小雨说起他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里面有星星。
刘晓月帮忙把盒饭装进保温箱。几十份，每一份都是林小雨亲手做的，菜单是她和周远一起定的，荤素搭配，还有一碗例汤。
她看不见，但她摸得到，闻得到，尝得到。每一份的分量、味道、摆盘都是一样的，像用尺子量过、用天平称过。
装完箱，林小雨站在店门口，朝着周远的方向。他正把最后一箱盒饭搬上车，弯腰的时候，影子落在地上被阳光拉得很长。
她没有叫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落在脸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她低下头，脸红了。
“路上小心。”她说。
“嗯。”
车子开走了。后视镜里林小雨还站在门口，围裙被风吹起来。她站了很久，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刘晓月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她，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街道的背景里。但她还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门前的树，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人。
车开到公司楼下。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晃眼。刘晓月下车，帮忙拎保温箱。箱很重，她拎着走不快，刘星悦在后面催，她加快了脚步。
电梯里很多人，穿着衬衫西裤，胸前别着工牌，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闭目养神。刘晓月站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保温箱，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不是因为她穿着淡粉色连衣裙，是因为她没有工牌，没有要见客户，没有要赶的项目。她来这里只是为了看一个人，看他在不属于她的环境里是什么样子。
餐厅在二楼，很大，能坐几百人。他们已经把盒饭一份一份摆好了，刘星悦在帮忙摆筷子，刘晓月站在那里，目光在人群里找。找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他侧着脸，阳光照在他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算什么很难的账。
刘晓月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起来很温和，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现在他很认真，眉头皱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屏幕上的数字跳来跳去。她没见过他这一面。
她站在餐厅门口，隔着大半个餐厅的距离。他没有看到她，也许根本不会想到她会来。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偷拍，是光明正大地拍。
快门声被餐厅的嘈杂盖住了，闪光灯没开，照片里他低着头看屏幕，眉头微皱，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去帮忙摆筷子。摆完筷子又去帮忙倒水，倒完水又去帮忙擦桌子。刘星悦问她今天怎么这么勤快，她没回答。
要走了。刘晓月拎着空保温箱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转身的时候看到他站在走廊那头。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电梯门慢慢合上，他的身影越来越窄，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缝，消失了。刘晓月站在电梯里，保温箱抱在怀里，空的，但很重。她低头看着自己。
淡粉色连衣裙，白色丝袜，头发散着，发尾微卷。她想起林小雨说的，“你今天好漂亮”。她不知道林小雨是怎么感觉到的，也许林小雨只是随便说说，也许不是。
电梯到了，门开了。她走出去，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明天周远就要走了，林小雨又要开始一个人等他。
她不知道林小雨要等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但林小雨会等的，她见过他的样子，记得他笑起来有小虎牙，知道他伸手时手臂上有一条浅浅的青筋。这些够她等很久了。
刘晓月走出大楼，阳光很烈，她眯起眼睛。手里的保温箱还抱在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