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德的家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墙皮脱落,楼梯间的灯是坏的,他们摸黑上了四楼。
门开了,屋里很暗,窗帘拉着,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粥,已经凉了,米粒凝在一起。
程德的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看到刘晓月进来,她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坐下了。
女孩的母亲也从房间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口有油渍,是奶茶店工作服上的,她大概刚从店里赶回来,还没来得及换。
她的眼睛是肿的,眼下的青黑很深,像很久没睡过整觉。她看到刘晓月,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程德,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有问,只是说了一句“坐吧”,语气很轻很平,像被抽走了很多力气。
刘晓月坐下来,程德也坐下来。屋里很安静,只有老式冰箱嗡嗡的低鸣,和楼下偶尔传来的车声。
“孩子的病,”程德的母亲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划过木板,“医生说建议转院,但是转院要很多钱。我们已经借了不少了,实在……”她没有说完,低下头,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孩子爸还在外地打工。砖厂那边,一天一百多块。他接到电话那天哭了,说买不到票回来。后来他回来了,待了两天,又走了。不走不行,家里欠的钱要还,孩子的药费也要……他走的那天,在楼下站了很久,没有上来。”母亲的声音很平,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像怕再说下去,声音会碎掉。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刘晓月看着那道光线,没有说话。
“医生说她现在是稳定期,但随时可能恶化。如果再做一次手术,风险很大,费用也高,但我们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了。”母亲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过很多遍、已经快要接受的事,“如果还是救不好,我们只能……只能放弃。”
程德的母亲攥着手帕,没有接话。刘晓月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出声。
“孩子知道吗?”刘晓月轻声问。
“她不知道。我跟她说,很快就好了。”母亲的声音终于碎了一下,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飞快地,像怕被人看到,“我每天都跟她说,很快就好了。她每次都点头,说好。她从来没有问过我,‘很快’是多久。”
屋里安静了很久。母亲站起来,说要去给她煮点粥,转身走进了厨房。刘晓月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和程德的母亲说了几句话,然后站起来,说先走了。
程德送她下楼,两个人站在楼下那棵老槐树下面。槐树正在落叶,黄叶被风吹着打着转落下来,落在程德的肩上,他没有拂去。
“谢谢你今天过来。”他说。
“我应该做的。”
程德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做不到高级治疗,点数不够。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有人在帮她。”他顿了顿,“我替她谢谢你。”
刘晓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程德还站在树下,低着头,肩膀微微弓着,像一个在风雨里站了很久的人,不知道还要站多久。
回去的路很长。刘晓月没有打车,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风很凉,吹在脸上,她想起程德母亲那句“只能放弃了”,想起她用手背擦眼角的样子,想起她煮粥的背影。
她不知道那个小女孩现在在做什么——也许还在画画,画那些向日葵和太阳,画她病好以后想去的地方。她不知道那个小女孩什么时候会问“很快是多久”,也许永远不会问,也许很快就会。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水晶球。温热,和以前一样。她的口袋里还有很多点数,那些点数她攒了很久,本来是留着变回男生的。现在她用不上了,留着也是留着。那些点数一直在那里,等她决定什么时候去花掉。现在她知道了。
回到家,夏云落已经在家里了。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他在炒菜。刘晓月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门口。他正在往锅里倒生抽,酱油在油里滋啦一声,香气一下子飘满了整个厨房。
“回来了?”他没有回头。
“嗯。”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云落,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他关了火,转过身来。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她面前。“你说。”
“我今天去看了那个小女孩。她叫陈瑶,七岁,很乖,很喜欢画画,画了很多向日葵,贴在病房的墙上。她的病需要高级治愈法术,两万点。我没有那么多。”她顿了顿,“但我有一些点数,本来是……现在我不需要了,我想把它用在她身上。可能不够,可能需要攒很久,可能需要做很多任务,但我想帮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就帮。”
“你支持我?”
“支持。”
“你不觉得我很冲动?”
“不觉得。”他又擦了一下手,“你以前做什么事都犹豫很久,想了又想,最后什么也没做。现在你总算有一件想做就做的事了。我为什么反对?”
刘晓月站在厨房门口,眼眶红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以前她从来不哭,看电视不哭,看书不哭,听歌不哭。现在她听到一句“你总算有一件想做就做的事”就差点掉眼泪。她低下头,用手指擦了一下眼角。“那多做一个菜。”
“已经做了。”
“那再做一个汤。”
他笑了。“好,再做一个汤。”
刘晓月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拿起菜刀开始切番茄。番茄切得很慢,一块大一块小,大小不一,像她此刻的心情,乱的,起伏的。
但她知道方向。她知道那些点数该去哪里了。不是变回男生,是变成一朵向日葵,朝着太阳的方向慢慢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