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雨晴放学后没有去便利店。
周姐上周日说过,这周给她排了晚班——下午六点到晚上十点,因为白班来了一个全职的新人。雨晴说好,心里算了一下,多出来两个小时可以写作业,可以学网安,可以把公寓收拾一下。她已经有快两周没有好好收拾房间了。被子叠了,但叠得不整齐,像一团被揉过的纸。窗台上落了一层灰,薄荷的叶子上也蒙着,绿得不太透亮。地板上有头发,一根一根的,白色的瓷砖上看得清清楚楚。
她先写了作业。数学卷子发下来了,她得了八十七分,比上次少了三分。最后一道大题她没做出来,是二次函数的应用题,她读了三遍题目,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列方程。她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里,想等林听夏回来再问——林听夏数学也不好,但至少可以陪她一起想。她把作业本合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林听夏发来的消息:“下周六出院。”
雨晴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下周六。还有十一天。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是周一,下周六是十二天后?不对,今天周一,下周六是十二天后?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周六、周日、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周六。十二天。她把手指头弯下去,又伸直,又弯下去,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她在笑。嘴角翘着,停不下来。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从卧室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阳台,再走回来。冰箱嗡嗡地响,窗台上的薄荷在灰白色的光里站着,叶子垂着,但比上周精神了一点。她站在窗台前,摸了摸薄荷的叶子,指尖凉凉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林听夏回来之前,她要把公寓打扫干净。
周二放学后,她先去便利店上了四个小时的班。六点到十点,站了四个小时,收银、理货、擦柜台。下班的时候腿有点酸,但她没有像上周那样觉得累。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心里装着别的事。她换了工服,跟周姐说了声“周姐我先走了”,周姐正在算账,头也没抬地说“路上小心”。她走出便利店,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拉上校服的拉链,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得很快。
回到公寓已经快十点半了。她换了鞋,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壶嘴冒着白气,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唱歌。她把水倒进杯子里,放在茶几上晾着,然后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茶几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手指划过去能看见一道印子。她擦了第一遍,抹布上沾了一层灰,她去洗了抹布,又擦了一遍。茶几的玻璃面亮了一点,能照出人影。她低头看,看见自己的脸——头发乱着,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角还翘着。
她又去擦窗台。窗台上的灰比茶几上厚,她擦了两遍才擦干净。薄荷的叶子上的灰她用湿纸巾一片一片地擦,从叶尖擦到叶柄,每一片都擦。擦完之后叶子绿得发亮,在路灯的光里反着一点光。她把花盆转了一下,让叶子的正面朝着窗户。她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她觉得薄荷应该喜欢朝着光。
周三,她擦了地板。不是拖,是蹲在地上用抹布擦。她以前看林听夏擦地板就是这样擦的,蹲着,一块一块地擦,从卧室擦到客厅,从客厅擦到厨房,最后擦到门口。她学着林听夏的样子,把抹布浸湿,拧干,叠成方块,按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推。膝盖跪在瓷砖上,有点凉,也有点疼。她擦了半个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红了两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她把抹布洗干净,挂在水龙头上,然后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地板亮亮的,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头发乱着,裤腿卷到脚踝,光着脚踩在凉凉的瓷砖上。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挂面,清水煮的,加了一个鸡蛋和一个西红柿。鸡蛋煮老了,蛋黄是干的,噎嗓子。西红柿切得太大块,咬下去酸得她眯起眼睛。但她吃完了,把汤也喝了。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的里里外外都洗了一遍,冲了三遍,放回碗架里。
周四下午有社团活动。雨晴提前跟周姐请了假,说“周四学校有事,六点才能来”。周姐说“行,你忙你的”。雨晴把工服叠好放进书包里,放学后直接去了实验楼。
机房里的键盘声还是那样,噼里啪啦的,像下雨。苏晚已经在老位置上了,戴着一个紫色的发卡——她最近换发卡换得很勤,几乎每天都不一样。她看见雨晴,笑了一下,说“来了”。雨晴在她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好。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苏晚看了她一眼。
雨晴愣了一下。“有吗?”
“脸小了,”苏晚说,“眼睛显得更大了。”
雨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低下头,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还是那张深蓝色的星空图。她盯着那颗最亮的星星看了两秒,然后打开了终端。刘景行今天讲的是文件上传漏洞的绕过方法——改MIME类型、改文件后缀、改文件头。雨晴听得很认真,在笔记本上记了好几页。苏晚在旁边偶尔小声补充一句,雨晴点一下头,继续写。
活动结束的时候,苏晚问她:“你姐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六。”雨晴说。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那快了,”苏晚笑了,“你最近这么高兴,就是因为这个吧。”
雨晴没说话,但她的嘴角没有放下来。
周五,雨晴放学后直接去了超市。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地走。土豆,她挑了几个圆一点的,没有发芽的,一个一个拿起来看,又放下,再拿起来。她想起林听夏教过她,土豆要挑皮光滑的,没有绿色的,按一下要硬硬的。她按了按,觉得这个太软,那个太硬,最后拿了四个,放在袋子里。西红柿,要红一点的,但不要太软。她轻轻按了按,觉得合适就放进袋子里。鸡蛋,她拿了一板,十个装的,十五块八。她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两周。鱼,她不会挑,在生鲜区站了很久,最后让工作人员帮她挑了一条。工作人员问她“红烧还是清蒸”,她说“红烧”,工作人员就捞了一条中等大小的,说“这个适合红烧”。她接过鱼,塑料袋里装着水,鱼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她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她又在零食区拿了一包蛋挞皮。冷冻柜里的,一盒十二个,十九块九。她记得林听夏以前用的是这个牌子,她也拿了一盒。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把东西一件一件扫过去,屏幕上的数字跳啊跳,最后定格在一百二十三块六。她从书包里拿出钱包,数了钱,递过去。钱包里的钱比上周薄了一点,但她不在乎。下周六林听夏就回来了。她可以再赚,再攒,再省。林听夏回来就好。
回到公寓,她把土豆、西红柿、鸡蛋、鱼和蛋挞皮一样一样放进冰箱里。冰箱的架子有点空,她把东西码好,关上冰箱门,听见冰箱嗡嗡地响,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在笑。她站在厨房里,把购物袋叠好,塞进抽屉里,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眼睛。她用两个黑色的小发卡别了一下,露出额头。对着镜子看了几秒,又把发卡取下来了。林听夏喜欢她把头发放下来,说“小乖头发放下来好看”。她把头发拨了拨,让刘海散在额前。
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时候,给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姐姐,我把公寓打扫干净了。”
林听夏回得很快:“辛苦小乖。”
雨晴看着“小乖”两个字,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林听夏已经很久没有叫她“小乖”了。在医院的时候,她们发消息都是很短的那种,没有称呼,只有事情——“吃了没”“到了”“注意安全”。现在林听夏叫她“小乖”,像是隔了很久很久,终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慢慢睡着了。枕头是凉的,软软的,被她抱了太多次,枕芯都挤到一边去了。她把枕头翻了个面,把脸埋进没有压过的那一边。那边还有一点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棉布本身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晒过的被子的味道。她把鼻子埋进去,吸了一口气。
周六,她没有去便利店。她跟周姐请了假,说“家里有事”。周姐说“行,下周补上”。她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楼,窗户一扇一扇的,有的亮着灯,有的暗着。她在日历上划掉一天。日历是林听夏走之后她买的,在楼下的晨光文具店,两块钱一本,封面是红色的,印着一只金色的兔子。她每天划掉一格,从十月划到现在,已经划了快六十格了。她把日历翻到十二月,第一格已经划掉了,今天是第二格。她拿起笔,在第二格上画了一条斜线。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和林听夏的聊天记录。她把记录往上翻,翻到十月初的那条——“我走了。”就三个字。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聊天记录往下翻,翻到昨天的那条——“辛苦小乖。”她把这两条消息并排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去厨房热粥。粥是昨晚煮的,放在锅里,盖上盖子,今天早上还是温的。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粥有点稠了,但味道还行。她吃完之后洗了碗,擦了灶台,把抹布挂好。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地板是亮的,茶几是亮的,窗台是亮的,薄荷是绿的。沙发上的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枕头靠在沙发扶手上,和以前林听夏在的时候一样。她走过去,把枕头拿起来,拍了拍,放在原来的位置。她想了想,又把枕头换了一个方向,让拉链朝里。她不知道林听夏会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但她还是换了。
下午,她去了超市,又买了几个土豆和一盒鸡蛋。她怕林听夏回来的时候冰箱里的菜不够。她把土豆放在冰箱的抽屉里,把鸡蛋放在门上的蛋格里,一个一个放好,没有破的。她又在楼下水果店买了一袋苹果——红富士,五块钱一斤,她挑了六个,称了一下,七块二。她把苹果洗了,放在茶几上的果盘里。果盘是白色的,陶瓷的,上面印着一朵小蓝花。林听夏以前用它装过橘子、装过香蕉、装过圣女果,但从来没有装过苹果。雨晴把苹果摆好,一个挨一个,圆圆的,红红的,在白色的果盘里很好看。
晚上,她躺在床上,把林听夏的枕头抱在怀里。她想了想,把枕头放在一边,去衣柜里翻出了另一只枕头——她自己的那只,白色的,棉质的,枕套上印着淡蓝色的小花。她把两只枕头并排放在床头,一只靠左,一只靠右。她躺在左边,把头放在左边的枕头上,伸手摸了摸右边的枕头。右边的枕头是空的,软软的,凹下去一点。她把右手放在右边的枕头上,手心贴着棉布,觉得那上面好像有温度。
她给林听夏发消息:“姐姐,我把你的枕头也晒了。”
林听夏回:“好。”
雨晴看着那个“好”字,觉得它比平时长了。好像一个字里藏了很多东西,只是说不出来。她把手机放在右边的枕头上,让手机屏幕朝上,亮着。屏幕的光照在枕头上,一小块,白白的。她盯着那小块光,慢慢闭上眼睛。
她梦见林听夏回来了。不是火车站那个穿深色大衣的背影,是站在厨房里的林听夏,系着围裙,头发用夹子别起来,露出干净的侧脸。她在切土豆丝,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有节奏。雨晴站在厨房门口,想叫她,但叫不出来。林听夏转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说“小乖,饭快好了”。雨晴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她站在那里,看着林听夏的背影,看着她的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稳。
然后她醒了。
枕头湿了一小块。她躺了一会儿,把脸从湿的那块挪开,换到干的那边。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灰灰的。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把林听夏的枕头抱过来,抱在怀里。枕头是凉的,软软的,被她抱了太多次,枕芯都挤到一边去了。她把脸埋进去,用力吸了一口气。没有味道了。但她知道,再过六天,这个枕头上就会重新有林听夏的味道。
她在心里数:周日,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周六。六天。她把每一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是把日历翻了一遍。然后她闭上眼睛,继续睡。这次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