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接站与归来

作者:Selmon 更新时间:2026/4/17 2:43:16 字数:5309

(33)

雨晴早上六点就醒了。比闹钟早了一个小时。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水渍猫还在,灰白色的,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已经看了它好几个月了,从夏天看到冬天。她忽然觉得那只猫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也许是光线的问题,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翻了个身,心跳很快,快得她觉得林听夏如果在旁边,一定能听见。

她把被子掀开,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瓷砖是凉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缩了一下脚趾,但还是站住了。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的衣服不多,林听夏的挂在左边,她的挂在右边,中间空着一格,像一条分界线。她把昨天准备好的衣服拿出来——那件浅蓝色的T恤,林听夏买的,优衣库的,领口有点大,但她觉得林听夏喜欢她穿这件。她又拿出一条深蓝色的裤子,白色的运动鞋。她把衣服放在床上,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头发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眼睛,她用手拨了一下,又掉下来。她用梳子把头发梳顺,梳子齿刮过头皮的时候有点疼,但没断。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两个黑色的小发卡,把刘海别了一下,露出额头。对着镜子看了几秒,又取下来了。林听夏喜欢她把头发放下来,说过“小乖头发放下来好看”。她把发卡放回抽屉,把头发拨了拨,让刘海散在额前。

换好衣服之后,她站在镜子前,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浅蓝色的T恤,深蓝色的裤子,白色的运动鞋。衣服有点大了——不是大了,是她瘦了。脸小了,肩膀也窄了一点,T恤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她把手伸到背后,摸了摸衣服的下摆,把它塞进裤子里,又拉出来一点。她不知道怎样看起来更好。她只是希望林听夏看见她的时候,觉得她还好。

她走进客厅,给薄荷浇了水。水从陶土盆底部的孔渗出来,滴在窗台上,她用袖子擦了。薄荷的叶子比上周绿了很多,新叶长出来了,嫩嫩的,在晨光里发亮。她摸了摸叶子,指尖留下一股清凉的香味。然后她检查了一遍公寓。地板——昨天擦过的,亮亮的,没有头发。茶几——玻璃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窗台——没有灰。厨房——灶台擦了,碗洗了,抹布挂在水龙头上。冰箱——里面塞满了土豆、西红柿、鸡蛋、鱼,还有一盒蛋挞皮。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确认东西都在,然后关上。冰箱嗡嗡地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里听得很清楚。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五。林听夏的火车九点四十到。她还有一个小时可以准备,但她已经准备好了。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钥匙,出了门。

地铁站没什么人。三号线的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风从隧道里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她靠着柱子,把书包背好,看着隧道深处。那里有光,橘黄色的,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列车进站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上了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着菜,韭菜的叶子从袋口露出来,绿油油的。老太太低着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雨晴靠着车门,攥着手机,手心出汗。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林听夏的照片。照片是夏天拍的,林听夏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睫毛很长。雨晴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林听夏也不知道。她把手机翻回去,屏幕亮了,时间跳到七点二十。还早。

到郑州站的时候,八点十分。

她走出地铁站,站前广场上人很多。有人在吃煎饼果子,有人蹲在花坛边抽烟,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轮子在地上滚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走到出站口,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电子屏幕。屏幕上滚着车次信息——K1132次,晚点十五分钟,预计到达时间九点五十五。晚点了。她盯着那行字,觉得时间一下子被拉长了。十五分钟,听起来不长,但站在这里等,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

她给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姐姐,我到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林听夏回:“火车晚点了,你再等一会儿。”雨晴回了一个字:“好。”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在出站口的栏杆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出站口举着牌子接人,牌子上写着名字——有的是打印的,有的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有一个男人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欢迎回家”,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朵花,红色的,塑料的。雨晴看了他们一眼,把目光移开。

时间过得很慢。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又看了一眼,九点二十三。又看了一眼,九点二十五。她把手机关了,放进口袋,开始数出站口的人。一个,两个,三个……数到三十七的时候,她忘了前面数到哪了,又从头开始。一个,两个,三个……数到二十的时候,她放弃了。她靠着栏杆,看着那块电子屏幕。绿色的字跳了一下——K1132次,到达。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广播响了。“K1132次列车已经到达郑州站,请接站的旅客在出站口等候。”

雨晴站直了身体,把书包背好,手攥着手机,攥得很紧。她盯着出站口,眼睛不敢眨。开始有人出来了。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牵着小孩的。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年轻学生。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每出来一个人,她的心跳就快一下。不是,不是,不是。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看见了。

深蓝色大衣,灰色的围巾,黑色的背包。头发披着,比以前长了一点,垂在肩膀上。瘦了很多,脸小了一圈,颧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但她站在那里,笑着,朝她挥手。是林听夏。

雨晴跑过去。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颠着,草莓挂件在拉链上甩来甩去。她跑到林听夏面前,站住,喘着气。她看着林听夏的脸,看着她眼睛下面的青色——淡了一点,但还在。看着她嘴角的弧度,那个笑,是真的笑,不是挂上去的。雨晴的喉咙紧了一下,眼眶烫了。

她扑过去,抱住林听夏。

林听夏的行李箱倒在旁边,轮子还在转,咕噜咕噜的,转了几圈才停下来。雨晴把脸埋在林听夏的颈窝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蓝月亮的,薰衣草味的。不是医院的味道,不是消毒水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林听夏的身体比以前更瘦了,肩膀的骨头硌着她的下巴,有点疼。但她没有松开。她抱得更紧了。

林听夏的手落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小乖。”林听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有点哑,但很温柔。

雨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没有抬头。她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她忍住了。

她们抱了很久。旁边有人经过,看了她们一眼,又走了。林听夏先松开了手,低头看着雨晴,说“你长高了”。雨晴愣了一下,说“有吗”。林听夏说“有”。雨晴低下头,嘴角翘着。她帮林听夏把行李箱拉起来,轮子还在转,她把它扶正,拉好拉杆。林听夏背着包,雨晴拉着行李箱,两个人一起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雨晴坐在里面,林听夏坐在外面。车开起来的时候,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树枝在灰白的天空下伸着。雨晴靠着林听夏的肩膀,手一直握着林听夏的手。林听夏的手比以前更瘦了,骨节分明,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短的。但很暖。

雨晴偷偷看了林听夏好几眼。她瘦了,真的瘦了。颧骨更明显了,眼睛下面的青色淡了一点,但还在。她的嘴唇有点干,下唇上有一小块死皮,翘起来一点。她的头发长了一点,披在肩上,比走之前更长了,发尾有点分叉。她看着窗外,睫毛很长,眨眼的频率很慢。雨晴把目光移开,又移回来。

“你一直在看我。”林听夏说,没有转头,但嘴角翘着。

雨晴的脸烫了。“没有。”她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窗外的街景在往后退,便利店、修鞋摊、早餐店,一个一个过去。她看见那家美宜佳便利店,绿色的招牌,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很显眼。她想起自己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的样子,想起那个喝醉的男人含混不清地说“黄金叶”,想起周姐说“你胆子还挺大”。她没有告诉林听夏这些事。也许以后会说的。也许不说。

回到公寓楼下,雨晴拉着行李箱,林听夏走在前面。爬楼梯的时候,林听夏走得很慢,雨晴跟在后面,没有催。到了门口,雨晴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林听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站在那里,看着里面。窗台上的薄荷,茶几上的果盘,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地板是亮的,窗台是亮的,厨房的灶台上什么都没有,擦得很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金黄色的光。

她走进去,换了鞋。雨晴把行李箱拖进来,关上门。

林听夏走进卧室,站在床边,看着那两只并排的枕头。一只白色的,枕套上印着淡蓝色的小花;一只浅灰色的,纯棉的,枕芯挤到一边去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雨晴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姐姐我想你了”,想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好怕”,想说“我学会了好多东西”。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听夏走进来,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行李箱的拉链。

苏晚发来消息:“你姐回来了吗?”

雨晴回:“嗯。”

苏晚说:“那就好。”

雨晴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厨房。她从冰箱里拿出土豆、西红柿、鸡蛋,又从柜子里拿出菜板。她开始削土豆皮,削皮器刮过土豆表面,薄薄的皮卷成一条一条掉下来。她削得很慢,但很稳。林听夏走进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手。

“刀工比以前好了。”林听夏说。

雨晴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削。她把削好的土豆放在菜板上,拿起刀,开始切。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声音比林听夏切的时候闷一点,但很均匀。土豆丝一根一根从刀下滚出来,有的粗,有的细,但比以前好多了。林听夏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雨晴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林听夏在看。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温温的,像冬天晒在身上的太阳。

她切完土豆丝,打开火,往锅里倒了油。油热了,蒜末下锅,香味飘出来。她把土豆丝倒进去,滋啦一声,油溅起来一点,溅在手背上,她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她翻炒了几下,加醋,加盐,再翻炒。盛出来的时候,土豆丝的颜色是金黄色的,不像以前那样快糊了。她把锅刷了,又炒了西红柿炒蛋。鸡蛋打散的时候筷子碰着碗壁,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敲一首简单的歌。

林听夏坐在餐桌前,看着雨晴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土豆丝,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雨晴盛了两碗饭,在林听夏对面坐下。林听夏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了几下。雨晴看着她的表情,等着她说话。

“好吃。”林听夏说。

雨晴低下头,开始吃饭。她吃了一口土豆丝,脆的,酸的,咸的。比以前好吃了。但不是林听夏做的那个味道。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出那个味道。也许永远做不出来。但她会一直做。

窗外有阳光,冬天的阳光,不烫,但很亮。落在餐桌上,落在林听夏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雨晴看着她,觉得她好像比走之前老了一点——不是老,是那种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脸上多了一些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眼睛下面那道还没完全消掉的青色,也许是嘴角那个笑比从前淡了一点。

她想起林听夏走的那天,火车站,那个深灰色的背影被人群吞没。她站在出站口,觉得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但那个人回来了。现在就坐在她对面,穿着深蓝色的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吃着她做的土豆丝。

雨晴低下头,把碗里的饭吃完。然后她站起来,收了碗,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了,冲了三遍,放回碗架里。林听夏走进来,站在她身后,说“我来洗吧”。雨晴说“不用”。林听夏没再坚持。

下午,林听夏在卧室里收拾东西。雨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声音,衣柜门开合的声音,行李箱拉链拉上的声音。她觉得这些声音比任何音乐都好听。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很轻,很碎,像有人在用很低的声音说话。她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它们在说“我回来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变斜了,从金黄色变成橙红色。薄荷的影子投在窗台上,细细长长的。雨晴睁开眼睛,看见林听夏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她把家居服叠好,放在沙发上,然后在雨晴旁边坐下。

“小乖。”她说。

“嗯。”

“你一个人,这一个月,怎么过的?”

雨晴想了想。她想起那些煮糊的粥,想起收银机的嘀嘀声,想起那个喝醉的男人含混不清的“黄金叶”,想起脚后跟磨出来的那块茧,想起晚上抱着枕头睡不着的时候。她想了想,说:“还好。”

林听夏看着她,没有追问。她伸手,把雨晴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凉凉的。雨晴缩了一下,没有躲。

“你瘦了。”林听夏说。

“你也瘦了。”雨晴说。

林听夏笑了一下。那种笑和走之前不一样,不是挂上去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像两弯小小的月亮。雨晴看着那个笑,觉得这一个月所有的累都不算什么了。她靠过去,把头靠在林听夏的肩膀上。林听夏的肩膀不宽,骨头有点硌,但很暖。她没有动,林听夏也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又暗了一点,橙红色的光变成了灰蓝色。路灯快亮了。雨晴闭上眼睛,听着林听夏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她想,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不是梦。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你姐回来了?怎么样?”

雨晴回:“回来了。瘦了,但回来了。”

苏晚说:“那就好。你好好陪她。”

雨晴说:“嗯。”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靠着林听夏的肩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觉得它比昨天暖了一点。也许是因为身边有人。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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