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一月二十二日,距离生日还有三天。
雨晴在日历上划掉一格。日历是林听夏出院那天买的,在楼下的晨光文具店,两块钱一本,封面是红色的,印着一只金色的兔子。她从十二月划到现在,划了快六十格。她拿起笔,在二十二日的格子上画了一条斜线。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音很轻。她把日历挂在床头,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划掉昨天。有时候林听夏比她先起,会帮她划。雨晴没说谢谢,但每次看到那根斜线,嘴角都会翘一下。
这几天她给林听夏发的消息变多了。不是那种“吃了没”“到了”的短消息,是那种很长很长、像日记一样的消息。她在课间打,在午休打,在放学路上打。打完看一遍,删掉几句,又加上几句。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按得很快,按键发出轻微的声响,哒哒哒的,像在敲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歌。
“姐姐,今天社团学了新的漏洞,是文件包含,刘景行说这个漏洞在实战中很常见。我搭了一个靶场试了一下,成功了。苏晚说她早就学会了,但她还是陪我一起练。宋辞说他没听懂,让我教他。我教了,他还是没听懂。他可能不太适合学网络安全。”
“姐姐,今天便利店来了一个很奇怪的客人。他买了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付钱的时候掏出一把硬币,让我自己数。我数了,刚好够。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小姑娘真能干’。周姐说这个人每周都来,每次都这样。我觉得他可能不是没钱,只是想找个人说话。”
“姐姐,今天数学小测验,我考了八十九分,比上次多了两分。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出来,但前面的都对了。苗老师在卷子上写了一个‘有进步’。我把卷子折好放在书包里,想给你看。但你不在家。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在了,我就没拿出来。不知道为什么。”
林听夏每次都回。字不多,但都会回。有时候是“厉害”,有时候是“注意安全”,有时候是“早点回来”。雨晴看着那些短得像电报一样的消息,觉得每一个字都是暖的。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昨天的、前天的、大前天的,一条一条看过去,像在数日历,只是日历在墙上,这些在心里。
一月二十三日,距离生日还有两天。
下午社团活动,苏晚一进机房就把一个纸袋放在雨晴桌上。纸袋是淡粉色的,上面印着几朵小花,提手是白色的,系着一个蝴蝶结。雨晴看着那个纸袋,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她问。
“生日礼物。”苏晚说。
“你不是说不用送吗?”
“谁说要送礼物了,”苏晚笑了,“这是生日礼物。不一样。”
雨晴看着她,没听懂。苏晚说“拆开看看”。雨晴解开蝴蝶结,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浅灰色的,毛线的,软软的。她摸了一下,很软,比林听夏那条还软。
“你自己织的?”雨晴问。
“怎么可能,”苏晚翻了个白眼,“我妈织的。她说上次你来我家吃饭,觉得你穿的围巾太薄了,冬天会冷。我告诉她你生日快到了,她就织了一条。”
雨晴把围巾拿出来,围在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毛线很软,贴着脖子,暖暖的。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蓝月亮的,是另一种,淡淡的,像肥皂。
“好看吗?”她问。
“好看,”苏晚说,“比我戴好看。”
雨晴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回纸袋里。“谢谢。”
“别客气,”苏晚说,“明天你生日,打算怎么过?”
雨晴想了想。“社团活动。”
“我知道社团活动,”苏晚说,“我是说之后。”
之后。雨晴没想过。她只知道林听夏会来学校接她。她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那句话。之后呢?她不知道。她没想那么远。
“不知道。”她说。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她转过身,打开电脑,开始敲键盘。雨晴也打开电脑,开始做今天的题目。但她做不进去。那些代码在眼前飘,进不到脑子里。她把光标移到文件包含的靶场上,输了一行代码,按回车。页面报错,红色的字,一行一行的。她盯着那些红色的字,什么都没看进去。
活动结束的时候,周小茉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
“生日快乐。”她把信封递给雨晴。
雨晴接过来,摸了一下,里面是一张卡片。“谢谢。”
“我写的,”周小茉说,“不是买的。写得不好,你别笑。”
雨晴说“不会”。她把信封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周小茉笑了笑,牙套露出来,银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明天见”。雨晴说“明天见”。
宋辞从旁边窜过来,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三文鱼姐生日快乐!明天给你带蛋糕!”雨晴说“不用”,宋辞说“已经买了”。刘景行路过,推了推眼镜,说“生日快乐,明天社团活动给你带蛋糕”。雨晴说“谢谢”,刘景行说“嗯”,走了。陈思远从她身边走过,没说话,把一个U盘放在她桌上。U盘是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写着“tools”。雨晴拿起U盘,看了看,又放下。她想说“谢谢”,但陈思远已经走远了。
她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走出机房。苏晚在外面等她。
“走吧。”
她们一起走出校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风很大,冷得雨晴缩了一下脖子。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拉链头碰到下巴,凉凉的。苏晚走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你明天是不是有什么计划?”苏晚忽然问。
雨晴的脚步慢了一下。“什么计划?”
“不知道,”苏晚说,“就是觉得你这两天不太一样。”
雨晴没说话。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算了,”苏晚说,“你不想说就不说。”
她们走到地铁站。苏晚往一号线,雨晴往三号线。苏晚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明天见!”
雨晴也挥了挥手。
三号线人不多。她靠着车门,把书包放在脚边,拿出手机。林听夏今天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中午发的:“吃了没?”她回了“吃了”。另一条是下午发的:“今天冷,多穿点。”她回了“穿了”。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昨天那条“厉害”。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备忘录,翻到第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她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好多次,最后留下的还是最初那一版。
“姐姐,我喜欢你。不是妹妹喜欢姐姐的那种。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
她看着那句话,在手机上默念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没有按下去。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牌一闪一闪地往后退,红的、蓝的、白的,都拉成一条一条的线。她靠着车门,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她不知道林听夏会不会答应。林听夏说“你十四岁的时候再问我”。她问了。明天就是十四岁。她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问。
回到租房,已经快七点了。她开门进去,林听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翻几页。桌上摆着菜——土豆丝、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土豆丝是林听夏做的,雨晴吃了一口,脆的,酸的,咸的,刚刚好。
“好吃。”她说。
“你每次都说好吃。”林听夏笑了。
“因为真的好吃。”
她们吃完饭,雨晴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林听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雨晴感觉到那道目光,没回头。洗完碗,擦干手,她转过身,走到书桌前,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她拆开,里面是一张卡片。卡片是手工做的,对折的,封面上画着一只猫,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像曲奇。她打开,里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
“雨晴:生日快乐。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不是因为你技术好,是因为你一个人也能坚持这么久。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会听的。周小茉”
雨晴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把卡片合上,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两颗大白兔奶糖。一颗皱的,一颗平的。她把两颗糖拿出来,并排放在床头。皱的那颗是林听夏给的,开学第一天,在学校门口。她一直没舍得吃。平的那颗是林静秋给的,在地铁上,那天她心情不好。她也没舍得吃。两颗糖并排躺着,糖纸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光。她看着那两颗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连着。林听夏、林静秋、苏晚、周小茉、宋辞、刘景行、陈思远、王知行。那些糖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她和这些人连在一起。不是所有的线都很紧,有些松松垮垮的,有些快断了,但它们都还在。每一根线都连着一个人。
她躺到床上,林听夏已经躺着了,靠着枕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有点白。雨晴掀开被子,躺进去。一米二的床,两个人睡刚好。她侧躺着,面朝墙,背对着林听夏。
“小乖。”林听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明天你生日。”
“嗯。”
“想要什么礼物?”
雨晴没说话。她想要的东西,不是用钱能买到的。她想要林听夏说“好”。就一个字。她翻了个身,面朝林听夏。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伸出手,碰到林听夏的手指。林听夏的手指收拢,握住了她的手。
“你明天会来接我吗?”雨晴问。
“会。”
就一个字。雨晴把那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含着一颗糖,不舍得咽下去。她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轻轻震动,呜呜的。但她没觉得害怕。她的手被握着,暖的。
一月二十四日,距离生日还有一天。
雨晴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路灯还亮着。她躺了一会儿,听着林听夏的呼吸声,然后轻轻掀开被子,下床。她走到书桌前,把日历拿下来。二十四日的格子上还没有划线。她拿起笔,在格子上画了一条斜线。然后她把日历挂回去,退后两步,看着那一整页的斜线,觉得它们像一面墙,把过去的日子挡在后面。明天,就是墙的尽头。
她去洗漱。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头发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眼睛。她用梳子梳顺,梳子齿刮过头皮的时候有点疼,但没断。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两个黑色的小发卡,把刘海别了一下,露出额头。对着镜子看了几秒,没有取下来。她想试试不一样的。也许林听夏会喜欢。也许不会。但她想试试。
换好衣服,她站在镜子前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浅蓝色的T恤,深蓝色的裤子,白色的运动鞋。衣服还是那件,但今天穿着感觉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也许是因为明天就是十四岁。她把T恤的下摆塞进裤子里,又拉出来一点。她不知道怎样看起来更好。她只是希望明天,站在林听夏面前的时候,她是最好的自己。
她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粥是电饭煲预约煮的,已经好了。她煎了两个荷包蛋,都煎破了。蛋黄流出来,淌在白粥上,金黄金黄的。她把粥盛好,端到桌上。林听夏起来的时候,早餐已经在桌上了。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吃了一口蛋。
“今天你生日,”林听夏说,“应该我给你做早饭。”
“明天才是生日。”雨晴说。
林听夏笑了。“明天给你做。”
雨晴低下头,继续吃粥。她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吃完早饭,她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姐姐。”
“嗯。”
“明天你几点来?”
“四点。”
社团活动是四点开始。雨晴没告诉她。她只是说“放学来接我”。林听夏没问几点,没问在哪。只是说“会”。
雨晴拧开锁,拉开门,走出去。楼梯间的灯不亮,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一层一层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楼下,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天亮了,灰蓝色的,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抹橘红色,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水彩,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走进风里。
今天是她十三岁的最后一天。明天,她会站在机房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那句话。她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遍。声音很轻,嘴唇在抖。她练了无数遍,终于不抖了。但她还是怕。不是怕被拒绝,是怕说出来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她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她知道,她必须说。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然后她松开,放回口袋,继续走。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