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一月二十五日,周四。雨晴的十四岁生日。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六点二十,铃声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是林听夏帮她设的。她伸手关掉闹钟,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凉气从领口灌进去,她缩了一下。
林听夏还在睡。侧躺着,面朝她,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很长。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雨晴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她缩了一下脚趾。她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头发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眼睛。昨天别上去的发卡已经掉了一个,她找了半天,在枕头下面找到了。黑色的,小小的,她重新别好,把刘海拢上去,露出额头。对着镜子看了几秒,没有取下来。
换好衣服,她站在镜子前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浅蓝色的T恤,深蓝色的裤子,白色的运动鞋。衣服还是那件,但今天穿着感觉不一样。她把T恤的下摆塞进裤子里,又拉出来一点。她不知道怎样看起来更好。她只是希望今天,站在林听夏面前的时候,她是最好的自己。
她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粥是电饭煲预约煮的,已经好了。她煎了两个荷包蛋,都煎破了。蛋黄流出来,淌在白粥上,金黄金黄的。她把粥盛好,端到桌上。林听夏起来的时候,早餐已经在桌上了。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青色。她看着桌上的粥和煎蛋,愣了一下。
“你做的?”她问。
“嗯。”雨晴说。
林听夏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粥不烫,刚好。她没说话,一口一口地吃。雨晴坐在对面,也没说话。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金黄色的光。房间里还是有点暗,但雨晴觉得亮。
“今天你生日,”林听夏说,“应该我给你做早饭。”
“你做了。”雨晴说。
林听夏看着她。雨晴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翘了一下。林听夏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粥。吃完早饭,雨晴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林听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雨晴感觉到那道目光,没回头。洗完碗,擦干手,她转过身,走到林听夏面前。
“下午四点,你来学校接我。”雨晴说。
“好。”林听夏说。
“实验楼三楼,机房。”
“好。”
雨晴看着她。林听夏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那种安静的、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亮。雨晴想再说点什么,但喉咙有点紧。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我走了”,然后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姐姐。”她没回头。
“嗯。”
“四点。”
“我知道。”
她拧开锁,拉开门,走出去。楼梯间的灯不亮,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一层一层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楼下,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天亮了,灰蓝色的,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抹橘红色,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水彩,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走进风里。
上午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数学课,苗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一元二次方程的解法,粉笔字白花花的,从左边写到右边,又从右边写到左边。雨晴盯着那些公式,脑子里却是空的。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大白兔奶糖。皱的,林听夏给的那颗。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很轻,但她觉得很大。
刘心怡在旁边写纸条递过来:“你今天怎么一直发呆?”
雨晴在纸条上写了两个字:“没事。”递回去。刘心怡看了,又写:“你脸好红。”雨晴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她在纸条上写:“暖气太热。”刘心怡写:“哪有暖气。”雨晴没再回。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中午去食堂吃饭。她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米饭嚼在嘴里像嚼纸,没有味道。她把盘子端去回收处,走到走廊上,靠着墙站着。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苏晚妈妈织的那条,浅灰色的,毛线的,软软的。她把脸埋进围巾里,闭上了眼睛。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在讲一篇课文,讲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她盯着课本,那些字在眼前飘,进不到脑子里。她把课本翻到第一页,看见自己写在扉页上的名字——“陈雨晴”。三个字,写的很工整。她看着那三个字,想起林听夏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陈雨晴。很好听的名字。”那是五月的事,现在是一月。八个多月了。她把这八个多月在心里过了一遍,像翻一本日历,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上都画着斜线。从五月画到一月,从十三岁画到十四岁。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下课铃响的时候,雨晴几乎是跳起来的。她把课本塞进桌斗里,背上书包,往外走。刘心怡在后面喊“你去哪儿”,她没回头。穿过操场,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枝在灰白的天空下伸着。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她跑起来了。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颠着,草莓挂件在拉链上甩来甩去。她跑到实验楼楼下,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地喘气。心跳很快,快得她觉得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她站直了,深吸一口气,走进实验楼。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上去的时候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墙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扇开着的门。机房。门开着,里面传出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像下雨。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拿出手机,给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过了几秒,林听夏回:“在楼下。”
雨晴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机房。
苏晚已经在老位置上了。她今天戴了一个红色的发卡,和冬天很配。桌上放着一个蛋糕盒子,粉色的,系着白色的丝带。宋辞坐在第三排,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周小茉在角落里敲键盘,牙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刘景行站在前面,在白板上写着什么。陈思远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看屏幕。
“三文鱼姐生日快乐!”宋辞喊了一声,薯片渣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校服上。
雨晴笑了一下,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苏晚把蛋糕盒子推过来。
“打开看看。”苏晚说。
雨晴解开丝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14”。周围挤了一圈奶油花,粉色的,白色的,很漂亮。
“你自己买的?”雨晴问。
“刘景行买的,”苏晚说,“大家凑的钱。”
雨晴看着那个蛋糕,喉咙有点紧。她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但机房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宋辞喊“快许愿吹蜡烛”,刘景行从抽屉里拿出一根蜡烛,插在蛋糕上。只有一根,数字“14”,金色的。苏晚用打火机点燃了,火苗跳了一下,稳稳地烧着。
“许愿许愿!”周小茉也凑过来了。
雨晴闭上眼睛。她想许什么愿呢?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想永远和姐姐在一起。她就这么许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怕愿望听不见似的,又念了一遍。然后她睁开眼睛,把蜡烛吹灭了。火苗晃了一下,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生日快乐!”机房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宋辞的掌声最大,苏晚在旁边笑。
雨晴看着那个蛋糕,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里面往外抖的。她把手指攥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等一下。”她说。
机房安静了。苏晚看着她,宋辞放下薯片,周小茉抬起头,刘景行转过身来。陈思远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雨晴的手在抖,腿在抖,嘴唇在抖。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她看着门口。
林听夏站在那里。
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雨晴送的那条灰色围巾。她瘦了,颧骨高高的,但眼睛是亮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点,垂到肩膀,有几缕被风吹乱了,贴在脸侧。她站在那里,看着雨晴。目光很柔,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亮。
雨晴看着她。机房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响。她张开嘴,声音有点抖,但她没有结巴。
“姐姐。”
林听夏看着她。
“我喜欢你。”雨晴说。声音不大,但机房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不是妹妹喜欢姐姐的那种。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
机房一片寂静。苏晚的嘴微微张开。宋辞的薯片停在半空中。周小茉睁大了眼睛。刘景行推了推眼镜,没说话。陈思远看着雨晴,又看着门口的林听夏,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屏幕。
雨晴站在那里,看着林听夏。她的手在抖,腿在抖,嘴唇在抖。但她没有躲。她看着林听夏的眼睛,没有移开。林听夏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雨晴觉得那几秒像几年。久到她想把这句话收回去,假装自己没说过。
林听夏笑了。那种笑不是挂上去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亮。她走过来。穿过那些沉默的人群,走过苏晚身边,走过宋辞身边,走到雨晴面前。她伸出手,把雨晴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凉凉的。雨晴缩了一下,没有躲。
“你十四岁了。”林听夏说。
雨晴点头。
林听夏看着她。目光很柔,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亮。她伸出手,轻轻地、试探地,碰了一下雨晴的嘴唇。指尖凉凉的,雨晴的嘴唇是热的。然后她低下头,吻了上去。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轻轻的、慢慢的,像怕弄碎了什么。她的嘴唇很薄,有点干,贴在雨晴的嘴唇上,凉凉的。雨晴闭上眼睛。她感觉到林听夏的手落在她的腰上,轻轻的,像怕她跑了。她伸出手,抱住林听夏的腰。林听夏比以前瘦了,腰细了一圈,隔着毛衣能摸到肋骨。她把脸埋进林听夏的颈窝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蓝月亮的,薰衣草味的。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在笑。
机房里有人鼓掌。苏晚的掌声最大,拍得很响。宋辞也跟着拍,薯片掉了一地。周小茉在旁边笑着,眼眶红了。刘景行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陈思远没抬头,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苏晚站起来,走到蛋糕前,把蜡烛又点上了。火苗跳了一下,稳稳地烧着。她看着雨晴和林听夏,笑了。
“快切蛋糕,”苏晚说,“再不吃就化了。”
雨晴从林听夏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嘴角翘着。林听夏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凉凉的。雨晴看着她,笑了。
“姐姐。”
“嗯。”
“你说好。”
林听夏看着她,看了两秒。“好。”
就一个字。雨晴把那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含着一颗糖,不舍得咽下去。她踮起脚尖,在林听夏的嘴角亲了一下。轻轻的,像羽毛拂过。然后她转过身,拿起刀,开始切蛋糕。刀切下去的时候,奶油沾在手上,她舔了一下。甜的。她切了一块,递给林听夏。林听夏接过去,吃了一口。
“好吃吗?”雨晴问。
“好吃。”
雨晴又切了一块,递给苏晚。苏晚接过去,笑着说“恭喜”。雨晴脸红了,没说话。她又切了几块,分给宋辞、周小茉、刘景行、陈思远。宋辞接过蛋糕的时候说“三文鱼姐你太厉害了”,雨晴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也许是蛋糕,也许是别的。她没问。
机房里很热闹。有人吃蛋糕,有人聊天,有人在敲键盘。宋辞的薯片掉了一地,周小茉帮他捡。刘景行在白板上写了一个“生日快乐”,又擦了。陈思远从头到尾没说话,但雨晴看见他吃完了那块蛋糕。
雨晴站在窗边,手里捧着那块蛋糕,没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她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比以前亮了。林听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小乖。”林听夏说。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雨晴转过头,看着她。林听夏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那种安静的、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亮。雨晴看着她的眼睛,觉得那里面有自己的影子。小小的,站在那里,不抖了。
“认真的。”雨晴说。
林听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雨晴的手握住。雨晴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短的。林听夏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手心是暖的,从雨晴的手背渗进去,一直暖到心里。
“那就在一起。”林听夏说。
雨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她点了点头,然后把头靠在林听夏的肩膀上。林听夏的肩膀不宽,骨头有点硌,但很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出太阳在哪里。但雨晴觉得亮。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苏晚在那边喊:“你们俩别腻歪了,快来吃蛋糕,再不吃真化了!”
雨晴笑了一下,拉着林听夏的手走过去。机房的键盘声还在响,噼里啪啦的,像下雨。蛋糕还剩大半,奶油有点化了,但还是很甜。雨晴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林听夏在旁边看着她,笑了。那种笑不是挂上去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亮。雨晴看着那个笑,觉得这八个多月的所有累都不算什么了。她伸出手,握住林听夏的手。林听夏的手指收拢,十指相扣。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雨晴觉得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