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接下来的几天,雨晴开始留意床头柜上的药瓶。
不是刻意去看的,是每次经过的时候余光扫一眼。白色瓶盖,白色瓶身,标签上印着字——舍曲林。她记不清瓶盖是拧紧的还是松的,但她记得昨天看的时候瓶盖上的标签贴纸朝哪个方向。今天再看,方向没变。她拧开,倒出来数。和昨天一样多。一颗没少。
她把药片装回去,拧好瓶盖,放回原处。
林听夏在厨房里。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搅着锅里的粥。动作很慢,一圈,停一下,再一圈。雨晴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林听夏没回头。
“姐姐。”雨晴说。
“嗯。”
“你今天吃药了吗?”
“吃了。”
雨晴没说话。她看着林听夏的背影。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比以前长了一点,垂到肩膀。她的肩膀很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服也能看见。雨晴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勺子。
“我来。”
林听夏没争。她让开,走到餐桌前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着。雨晴把粥盛好,端过去,又煎了两个蛋。一个煎破了,蛋黄流出来。她把好的那个放在林听夏面前。林听夏看着那个蛋,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吗?”雨晴问。
“嗯。”
雨晴坐下来,也吃着。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雨晴吃完碗里的粥,把筷子放下。
“我今天下午没课,早点回来。”她说。
“嗯。”
雨晴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得很紧,她蹲下来拉了一下,站起来。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姐姐。”
“嗯。”
“药要按时吃。”
林听夏没说话。雨晴没等她回答,拧开锁,拉开门,走出去。楼梯间的灯不亮,她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一层一层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下午,雨晴从学校出来,没去便利店。她给周姐发消息:今天晚一点到。周姐回了个“嗯”。她往家走。走过修鞋铺,老头坐在门口,戴着老花镜,正在用锤子敲一只皮鞋的鞋跟,笃笃笃的。她走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她拐进小巷,咳嗽了一声,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
到家的时候,两点半。她用钥匙开门,锁有点涩,要往上抬一下。她抬了一下,拧开了。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朝北的窗户照不进来,只有窗外的天光,灰白色的,落在地板上,一小块。林听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水杯,水已经凉了,她没喝。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没梳。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了雨晴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雨晴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看自己。
“今天怎么这么早?”林听夏问。
“没课。”雨晴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太阳在哪里。雨晴把林听夏手里的水杯拿过来,放在桌上。水杯是白色的,杯壁上没有水珠,里面的水是凉的。她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药瓶在里面。白色瓶盖,白色瓶身。她拧开,倒出来数。一颗,两颗,三颗,四颗。和昨天一样多。一颗没少。她把药片装回去,拧好瓶盖,放回抽屉。转过身,林听夏看着她。
“你翻我抽屉。”林听夏说。声音很平,没有生气,也没有别的什么。
“你答应过我。”雨晴说。
“答应你什么。”
“按时吃药。”
林听夏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突出。雨晴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抬起头看着她。
“药呢?”雨晴问。
“吃了。”
“你没吃。一颗都没少。”
林听夏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雨晴看着她。林听夏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比前几天更深了,像有人用铅笔画了两道。她的嘴唇有点干,下唇上有一小块死皮,翘起来一点。
“吃不下。”林听夏说。
“为什么?”
林听夏没回答。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出太阳在哪里。雨晴等着。等了很久。林听夏没说话。雨晴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水是凉的,她兑了一点热的,用手指试了一下,不烫。她端着水杯走回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药瓶,拧开,倒出一颗药片。白色的,小小的,躺在她的手心里。
“吃。”雨晴说。
林听夏看着那颗药片。看了很久。久到雨晴觉得她的手心开始出汗。然后林听夏伸出手,从雨晴手心里拿起那颗药片,放进嘴里。雨晴把水杯递过去。林听夏接过,喝了一口水,咽下去。她咽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眼睛是闭着的。
“再吃。”雨晴又倒出一颗。
林听夏看着她。雨晴没躲。林听夏拿起那颗药片,放进嘴里,喝水,咽下去。她的喉咙又动了一下。雨晴把药瓶拧好,放回抽屉。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林听夏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轻轻震动,呜呜的。
“姐姐。”雨晴说。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听夏没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雨晴把手伸过去,覆在她的手背上。林听夏的手凉,雨晴的手也不暖。
“我怕。”林听夏说。声音很轻,轻到雨晴差点没听见。
“怕什么。”
“怕你觉得我没用。”
雨晴看着她。林听夏没看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雨晴把手翻过来,握住林听夏的手。十指相扣。林听夏的手指没有收拢,只是让雨晴握着。
“你不会没用。”雨晴说。
林听夏没说话。雨晴把手握紧了一点。过了一会儿,林听夏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轻,像怕握碎了什么。
晚上,雨晴去便利店。周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看见她,点了一下头。
“来了?”
“嗯。”
雨晴走进仓库,换上工服。工服还是那件,S码的,有点大。她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指尖。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头发有点乱,被风吹的,几缕粘在额头上。她用手拢了一下,然后走出去。周姐把钥匙递给她。“收银机里的零钱你数一下。”雨晴接过钥匙,打开收银机的抽屉。抽屉里有几叠零钱,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她数了一遍,和下午交接的数字对上了。她把数字写在交接本上,字写得很小,很工整。
晚上客人不多。七点半来了一个中年男人,买了一包烟和一罐啤酒。雨晴扫条码,收钱,找零。男人接过钱,看了她一眼,走了。八点来了一个老太太,买了牛奶和面包。雨晴找零的时候多找了五毛,老太太说“小姑娘,你多找了”,她把五毛拿回来,说了声“对不起”。老太太说“没事”。九点来了一个年轻男人,买了两瓶可乐和一袋薯片。雨晴扫条码,嘀,嘀,嘀。一共十二块五。男人递过来一张二十的,雨晴找零七块五。男人接过钱,没看她,走了。
十点,周姐把账算完了,关了收银机的抽屉,把钥匙递给雨晴。雨晴接过钥匙,说了声“周姐再见”。她走进仓库,脱下工服,叠好,放在架子上。她把校服拉好拉链,背上书包,走出便利店。
风大了。她走过修鞋铺,铺子已经关了,卷闸门拉下来。她走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她拐进小巷,咳嗽了一声,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
到家的时候,十点四十。她开门进去,房间里很安静。落地灯开着,光线暖黄。林听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水杯,水已经凉了,她没喝。桌上扣着盘子。雨晴换了鞋,走到桌前。林听夏站起来,走进厨房。雨晴听见微波炉的声音,嗡嗡嗡的,转了半分钟,叮的一声。林听夏端着汤走出来,放在雨晴面前。她坐下来,看着雨晴。
“吃吧。”她说。
雨晴掀开盘子。一盘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蛋。菜冒着热气。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脆的,酸的,咸的,刚刚好。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林听夏坐在对面,看着她。雨晴吃到一半,停下来。
“姐姐。”雨晴说。
“嗯。”
“明天开始,我看着你吃药。”
林听夏没说话。雨晴低下头,继续吃。她把碗里的饭吃完,把汤喝完,把筷子放下。林听夏站起来,收了碗,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雨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林听夏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转过身。
“去洗澡。”她说,“水烧好了。”
雨晴点头。她走进卫生间,热水冲下来,雾气升腾。她站在热水里,想着林听夏说“我怕你觉得我没用”。她把脸埋在热水里,站了很久。
洗完澡出来,林听夏已经躺在床上了。她侧躺着,面朝墙。雨晴关了灯,摸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一米二的床,两个人睡刚好。她侧躺着,面朝林听夏的后背。被子是薄的,但房间里不冷。她能感觉到林听夏的体温,从后背传过来,比平时凉。
她把手伸过去,碰到林听夏的手臂。林听夏没动。雨晴把手移到她的手边,碰了一下她的手指。林听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握住了雨晴的手。握得很轻,像怕握碎了什么。雨晴把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透过睡衣,传到林听夏的手心里。咚,咚,咚。林听夏的手心贴在那里,不动。
“姐姐。”雨晴说。
“嗯。”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林听夏没说话。但她没有松手。雨晴把手握紧了一点。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慢慢闭上了眼睛。她听见林听夏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窗外偶尔吹过的风。那风不冷了。但她的手还是凉的。雨晴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