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早餐

作者:Selmon 更新时间:2026/4/19 2:08:09 字数:5410

(42)

搬回来之后,雨晴养成了一个习惯,比林听夏先醒。

不是刻意的。她的闹钟还是六点二十,和以前一样。但以前闹钟响了她会按掉再躺五分钟,现在不会。闹钟响第一声她就坐起来了,像是怕多躺一秒就会错过什么。其实不会错过什么。林听夏睡得很沉,闹钟响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雨晴坐在床边,看着她。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灰白色的,落在地板上,落不到床上。房间里暗暗的,只能看见林听夏的轮廓——侧躺着,被子拉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小片黑色的墨迹在宣纸上洇开。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她缩了一下脚趾,但没停。她走进厨房,淘米,煮粥。电饭煲是林听夏新买的,小小的,白色的,煮粥要四十分钟。她按下煮粥键,机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气。然后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鸡蛋是上周买的,一板十个,十五块八,在黄河路那家超市。她把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加了一点盐,又加了一点水。林听夏教过她,加水炒出来的蛋嫩。筷子碰着碗壁,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早晨里很响。她怕吵醒林听夏,放轻了动作,但叮当声还是从厨房飘出去,穿过走廊,钻进卧室。她侧耳听了一下,卧室那边没有动静。

锅里的油热了,她把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蛋液在锅底散开,边缘迅速凝固,金黄中带着一点焦黄。她用铲子翻了一下,蛋碎了,不是完整的一片,是一块一块的,像被撕碎的纸。她把火关了,把蛋盛到碗里。碗是白色的,碗底印着一朵小蓝花。碎蛋躺在碗里,不好看,但闻着香。她又打了第二个蛋。这次油温低了一点,蛋液倒进去的时候没有滋啦响,是慢慢散开的。她用铲子轻轻推,蛋液从边缘往中间凝固,最后变成一整片,圆圆的,金黄色的,像一小块太阳。她把太阳盛到白瓷盘里,放在林听夏的位置上。碎蛋留在自己碗里。

粥好了。她盛了两碗,端到桌上。粥是稠的,米粒开花,冒着白气。她站在桌前,看着两碗粥、两个蛋、两双筷子,觉得桌上有点空。她想了想,又从冰箱里拿出榨菜。榨菜是袋装的,一块五一包,她撕开倒进小碟子里,放在桌中间。这样就好多了。

林听夏起来的时候,早餐已经在桌上了。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青色。她走到桌前,看着那两碗粥、两个蛋、一碟榨菜,愣了一下。

“你做的?”她问。声音还有点哑,刚睡醒的那种哑。

雨晴点头。

林听夏坐下来,拿起筷子。她先看了一眼白瓷盘里的煎蛋——完整的、圆圆的、金黄色的那个。然后她看了一眼雨晴碗里的碎蛋。她没说什么,夹起自己的蛋咬了一口。蛋黄是半凝固的,流出来,淌在白粥上,金黄金黄的。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雨晴坐在对面,也吃得很慢。粥有点烫,她吹了一下,再吹一下,然后喝了一小口。粥稠稠的,米粒在舌尖上化开,有一点点甜。不是糖的甜,是米本身的甜。她不知道林听夏是怎么煮出这种味道的,她自己煮的粥就没有。她抬起头,看了林听夏一眼。林听夏低着头喝粥,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但照不到餐桌,因为窗户朝北。房间里还是有点暗,但雨晴觉得亮。

“以后早饭我来做。”林听夏忽然说。

雨晴的筷子停了一下。“为什么?”

“你还在长身体,要多睡一会儿。”

雨晴想说“我已经不长个了”,但没说出口。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白白的,稠稠的,冒着热气。她想起去年量身高,一百五十厘米,比前几个月多了一厘米。她不知道那算不算长。也许长了,也许只是量的时候踮了一下脚尖。她没再量过。她不想知道。

“你几点起来的?”林听夏问。

“没看时间。”

林听夏看着她,没追问。她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完,把白瓷盘里的蛋吃完,把筷子放下。雨晴还在吃,吃得很慢。林听夏就坐在对面,没有催她。窗外的鸟叫了,叽叽喳喳的,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雨晴把最后一口粥喝掉,把碗放下。

“我去洗碗。”她站起来。

“我来。”林听夏也站起来。

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拿碗,手指碰在一起。雨晴的手凉,林听夏的手暖。雨晴缩了一下,林听夏没动。她把碗拿过去,端到厨房,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雨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林听夏洗碗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碗都转着圈地冲,冲完了放在碗架上,码得整整齐齐。她把抹布洗了,挂在水龙头上,擦干手,转过身。

“你几点去打工?”她问。

“九点。”

“现在八点。”

“嗯。”

林听夏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凉凉的。雨晴缩了一下,没有躲。林听夏的手指从耳朵滑到脸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那你去吧。”她说。

雨晴站着没动。“还有一个小时。”

林听夏看着她,没说话。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隔了半步的距离。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但照不到她们身上。走廊里的灯关了,只有窗外的天光,灰白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雨晴忽然伸出手,抱住林听夏的腰。抱得很轻,像怕弄碎了什么。林听夏的身体僵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回抱,只是站在那里,让雨晴抱着。雨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蓝月亮的,薰衣草味的。林听夏的皮肤很暖,贴着雨晴的脸颊,温温的。她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的,很稳。

她们抱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自动亮了又灭了,久到窗外的鸟叫了一轮又停了。林听夏先松开手,低头看着雨晴。

“好了,”她说,“去换衣服。”

雨晴点头,松开手,转身走进卧室。她从衣柜里拿出工服——美宜佳的红色工服,S码的,穿在校服外面。她把工服套上,拉好拉链。工服还是有点大,袖子盖住了手指,她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指尖。她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的脸比上个月瘦了一点。也许是错觉。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钥匙。

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得很紧,她蹲下来拉了一下,站起来。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姐姐。”她没回头。

“嗯。”

“中午你自己吃。冰箱里有菜。”

“好。”

她拧开锁,拉开门,走出去。楼梯间的灯不亮,她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一层一层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还开着,林听夏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一只手扶着门框。她看见雨晴回头,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像怕用力了会碎。

雨晴也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走出单元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天亮了,灰蓝色的,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抹橘红色,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水彩,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她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走进风里。

到便利店的时候,八点五十。周姐已经在店里了,穿着红色工服,正在整理收银台下面的塑料袋。她看见雨晴,点了一下头。

“早。”

“早。”

雨晴走进后面的小仓库,把书包放下,把工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仓库不大,堆着纸箱和饮料,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台旧微波炉。她从仓库出来,站到收银台后面。周姐把钥匙递给她,她接过,打开收银机的抽屉。抽屉里有几叠零钱,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她数了一下,和昨天交接的数字对上了。她把数字写在交接本上,字写得很小,很工整。

九点整,第一个客人来了。一个中年男人,买了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雨晴拿起啤酒扫条码,嘀,嘀,两声。屏幕上显示“十二块”。男人递过来一张二十块的,雨晴接过来,在收银机上输入“20”,屏幕上显示“找零八块”。她从抽屉里拿出八块钱,递给男人。整个过程手没有抖。男人接过钱,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周姐在旁边说“可以”。雨晴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一上午站下来,腿酸了,腰也僵了。周末的客人比平时多,几乎没有坐下来的时间。她站着扫码,站着收钱,站着找零,站着整理货架。脚后跟那块茧已经硬了,按下去不疼,但站久了会觉得酸。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带松了,她蹲下来系紧,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中午周姐从仓库里拿出一份便当,放在微波炉里热了三分钟,递给她。“吃吧,红烧鸡块饭。”雨晴接过来,坐在仓库的小桌子前,打开盖子。米饭是白的,上面铺着几块鸡肉和几朵西兰花,酱汁是棕色的,冒着热气。她吃了一口,米饭有点硬,鸡肉有点咸,但她饿了,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到最后,她把盒子里的每一粒米都刮干净了。

下午客人少了一点,但也没少到哪里去。有人买水,有人买烟,有人买泡面。她扫码、收钱、找零,动作越来越快。一个老太太买了一桶油和一袋米,一共八十七块五。她给了一百块,雨晴找零十二块五。老太太数了一下,说“小姑娘,你多找了我五毛”。雨晴低头一看,手里的钱是十三块——她把一张五毛的硬币数成了两枚。她把多出来的五毛拿回来,说了声“对不起”。老太太说“没事,慢慢来”。周姐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晚上七点,店里没什么人。周姐去仓库整理货架,雨晴一个人站在收银台后面。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吃什么?”她看了看时间,七点十分。她回:“随便。你看着做。”过了两分钟,林听夏回:“土豆丝。西红柿炒蛋。”雨晴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站着。

八点,来了一群年轻人,三男两女,买了啤酒、薯片、鸡爪、花生米,满满一筐。雨晴一件一件扫码,嘀嘀嘀的,屏幕上的数字跳得很快。最后是两百三十七块。一个男生掏出手机付款,扫了一下,显示成功。雨晴看了一眼收银机的屏幕,确认到账了,把东西装进袋子里。男生接过袋子,看了她一眼,说“谢谢小妹”。雨晴说“不客气”。他们走了,风铃响了好几声,叮叮当当的。

九点,客人少了。周姐从仓库出来,开始算账。雨晴站在收银台后面,腿已经木了,脚后跟那块茧又硬了一点。她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又从右腿换到左腿。周姐抬头看了她一眼。

“累了?”

“还好。”

“还有一个小时。”

“嗯。”

周姐没再说话,继续算账。雨晴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对面有一家面馆,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字,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在灯光下变成一团白雾。有人在里面吃面,低着头,看不清脸。雨晴看着那团白雾,想起林听夏做的面。清汤,细面,葱花飘在上面。她咽了一下口水。

十点,周姐把账算完了,关了收银机的抽屉,把钥匙递给雨晴。“明天你休息,周一别忘了来。”雨晴接过钥匙,说了声“周姐再见”。她走进仓库,脱下工服,叠好,放在架子上。工服上有一股汗味,不重,但她闻得到。她把校服拉好拉链,背上书包,走出便利店。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拉上校服的拉链,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得很快。路灯橘黄色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团。她走过修鞋铺,铺子已经关了,卷闸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修鞋请打电话”。她走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的字看不太清了,被树皮长出来的新皮盖住了一半。她拐进小巷,巷子里的路灯有两盏是坏的,她咳嗽了一声,声控灯亮了,昏昏黄黄的,照在台阶上。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嗒嗒嗒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她知道没有人。但她还是走快了一点。

到林听夏家门口的时候,十点二十。她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涩,要往上抬一下。她抬了一下,拧开了。

门开了。房间里很安静。林听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翻几页。桌上扣着两个盘子,旁边放着一碗汤。汤是紫菜蛋花汤,紫菜沉在碗底,蛋花浮在上面,已经凉了。林听夏看见她,把书放下。

“回来了?”她说。

“嗯。”

雨晴换了鞋,走到桌前。她把盘子掀开,一盘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蛋。土豆丝是金黄色的,西红柿炒蛋黄是黄红是红。菜已经凉了,但没完全凉,还有一点温。林听夏站起来,走进厨房,把汤端回去热了一下。微波炉嗡嗡地响,转了半分钟,叮的一声。她把汤端出来,放在雨晴面前。汤又烫了,冒着白气。

雨晴坐下来,拿起筷子。土豆丝还是那个味道,脆的,酸的,咸的,刚刚好。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林听夏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两个人都不说话。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轻轻震动,呜呜的。但雨晴没觉得害怕。

她吃完一碗饭,又添了半碗。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拌在饭里,红红黄黄的,她把碗刮干净了。汤也喝完了,紫菜沉在碗底,她用筷子夹起来吃掉。然后把碗放下。

“吃饱了?”林听夏问。

“嗯。”

雨晴站起来收碗,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林听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雨晴感觉到那道目光,没回头。她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转过身。林听夏还站在那里。

“你去洗澡,”林听夏说,“水烧好了。”

雨晴点头。她走进卫生间,热水冲下来,雾气升腾。她把脸埋在热水里,站了很久。水声很大,盖住了其他声音。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洗完澡出来,林听夏已经躺在床上了。她靠着枕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有点白。雨晴关了灯,摸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一米二的床,两个人睡刚好。她侧躺着,面朝墙,背对着林听夏。被子是薄的,春天的被子,但房间里不冷。她能感觉到林听夏的体温,从后背传过来,隔着薄薄的衣料,温温的。

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放在床单上。过了一会儿,林听夏的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手心是暖的,从雨晴的手背渗进去,一直暖到心里。

雨晴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姐姐。”雨晴说。

“嗯。”

“明天早上我来做早饭。”

“你不是要打工吗?”

“明天周日,九点才上班。来得及。”

林听夏没说话。但她的手握紧了一点。雨晴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慢慢地,眼皮沉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她听见林听夏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窗外偶尔吹过的风。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