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周一早上,闹钟响的时候雨晴没按掉。她躺在床上,听着那首很老的英文歌响了十几秒,然后伸手关了。林听夏还在睡,侧躺着,面朝她这边,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雨晴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她缩了一下脚趾,但没停。
她去厨房煮粥。淘米,加水,按下煮粥键。然后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头发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眼睛。她用梳子梳了一下,梳子齿刮过头皮,有点疼。她把头发拨了拨,让它散在额前。然后她去煎蛋。第一个蛋煎破了,蛋黄流出来,在锅里散开。她把那个蛋盛到自己的碗里,又打了一个。第二个蛋煎得好,圆圆的,蛋黄在中间。她把好的那个盛到白瓷盘里,放在林听夏的位置上。
粥好了,她盛了两碗,端到桌上。林听夏起来的时候,早餐已经在桌上了。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青色。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粥。
“你今天下午去打工?”她问。
“嗯。放学就去。”
“几点下班?”
“十点。”
林听夏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喝粥。雨晴看着她,想说“你不用等我”,但没说出口。她知道说了也没用。林听夏会等她。每天晚上都会等。桌上扣着盘子,饭菜温着。她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雨晴把粥喝完,把碗放下。
“我走了。”她站起来。
“路上小心。”
雨晴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得很紧,她蹲下来拉了一下,站起来。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林听夏面前。林听夏还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粥碗,抬起头看她。雨晴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嘴唇碰到额头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温温的,有一点点粥的热气。
“晚上见。”雨晴说。
林听夏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挂上去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只是长得还不太结实。
“晚上见。”她说。
雨晴转身走了。楼梯间的灯不亮,她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一层一层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林听夏站在那里。她站了两秒,然后走进风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下课铃响的时候,雨晴把课本塞进桌斗,背上书包就往外走。刘心怡在后面喊“你去哪儿”,她头也没回。穿过操场,梧桐树的叶子已经绿了,不是那种嫩绿,是那种深绿,厚厚的一层,把天空遮住了大半。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掉的金子。她跑了几步,书包在背上颠着,草莓挂件在拉链上甩来甩去。跑到校门口的时候她慢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走。
便利店在黄河路上,从学校走过去十二分钟。她到的时候五点十分。周姐已经在店里了,穿着红色工服,正在整理货架上的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五块一桶。她看见雨晴,点了一下头。
“来了?”
“嗯。”
雨晴走进后面的小仓库,把书包放下,换上工服。工服还是那件,S码的,有点大。她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指尖。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头发有点乱,她用梳子梳了一下,然后走出去。
周姐把钥匙递给她。“收银机里的零钱你数一下。”
雨晴接过钥匙,打开收银机的抽屉。抽屉里有几叠零钱,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她数了一遍,和昨天交接的数字对上了。她把数字写在交接本上,字写得很小,很工整。周姐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五点二十,第一个客人来了。一个年轻女人,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雨晴扫条码,嘀,嘀,两声。屏幕上显示“三块五”。女人递过来五块钱,雨晴找零一块五。女人接过钱,看了她一眼,走了。风铃响了一声,叮当。
接下来是晚高峰。来买便当的人很多,排了三四个人。雨晴扫码、收钱、找零,一个一个来。一个年轻男人买了两份便当和两瓶水,一共四十二块。他给了一百块,雨晴找零五十八块。男人接过钱,数了一遍,说“对的”,走了。周姐在旁边看着,说“你数学不错”。雨晴说“还好”。她没告诉周姐,她数学考过八十九分,比上次多了两分。那张卷子还塞在书包里,折了两折,夹在数学课本中间。她本来想给林听夏看的,但一直没拿出来。
七点,店里没什么人。周姐去仓库整理货架,雨晴一个人站在收银台后面。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吃什么?”她看了看时间,七点零三分。她回:“随便。你看着做。”过了三分钟,林听夏回:“土豆丝。鱼。汤。”雨晴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鱼别做太多,吃不完。”林听夏回:“你每次都吃得完。”雨晴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站着。
八点,来了一对情侣。男生买了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女生买了一根棒棒糖。雨晴扫条码,嘀,嘀,嘀。一共十七块五。男生掏出手机付款,扫了一下,显示成功。雨晴看了一眼收银机的屏幕,确认到账了,把东西装进袋子里。男生接过袋子,女生接过棒棒糖,两个人牵着手走了。风铃响了好几声,叮叮当当的。雨晴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林听夏的手。林听夏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握着她的时候,手心是暖的。
九点,客人少了。雨晴站在收银台后面,腿已经木了,脚后跟那块茧又硬了一点。她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又从右腿换到左腿。周姐从仓库出来,开始算账。雨晴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对面那家面馆还开着,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字,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有人在里面吃面,低着头,看不清脸。她想起林听夏做的面。清汤,细面,葱花飘在上面。她咽了一下口水。
九点五十八,周姐把账算完了,关了收银机的抽屉,把钥匙递给雨晴。“明天别忘了。”雨晴接过钥匙,说了声“周姐再见”。她走进仓库,脱下工服,叠好,放在架子上。工服上有一股汗味,不重,但她闻得到。她把校服拉好拉链,背上书包,走出便利店。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拉上校服的拉链,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得很快。路灯橘黄色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团。她走过修鞋铺,铺子已经关了,卷闸门拉下来。她走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被新长的树皮盖住了。她拐进小巷,巷子里的路灯有两盏是坏的,她咳嗽了一声,声控灯亮了,昏昏黄黄的,照在台阶上。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嗒嗒嗒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她知道没有人。但她还是走快了一点。
到林听夏家门口的时候,十点二十一。她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涩,要往上抬一下。她抬了一下,拧开了。
门开了。房间里很安静。灯开着,是那盏落地灯,光线暖黄,只照亮了茶几上一小块地方。林听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翻几页。桌上扣着两个盘子,旁边放着一碗汤。汤是紫菜蛋花汤,紫菜沉在碗底,蛋花浮在上面。雨晴看见那碗汤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胃缩了一下。不是饿,是那种——有人在等你的感觉。
她换了鞋,走到桌前。林听夏已经把书放下了,站起来,走进厨房。雨晴听见微波炉的声音,嗡嗡嗡的,转了半分钟,叮的一声。林听夏端着汤走出来,放在雨晴面前。汤又烫了,冒着白气。她坐下来,看着雨晴。
“吃吧。”她说。
雨晴掀开盘子。一盘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蛋。土豆丝是金黄色的,西红柿炒蛋黄是黄红是红。菜已经凉了,但没完全凉,还有一点温。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脆的,酸的,咸的,刚刚好。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林听夏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两个人都不说话。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轻轻震动,呜呜的。但雨晴没觉得害怕。因为对面坐着人。
她吃完一碗饭,又添了半碗。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拌在饭里,红红黄黄的,她把碗刮干净了。汤也喝完了,紫菜沉在碗底,她用筷子夹起来吃掉。然后把碗放下。
“吃饱了?”林听夏问。
“嗯。”
雨晴站起来收碗。她端着盘子走进厨房,林听夏跟在后面。水龙头哗哗地响,雨晴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林听夏站在她身后,靠得很近。近到雨晴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从后背传过来。她没有回头。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转过身。
林听夏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雨晴抬起头,看着她。台灯的光从客厅那边照过来,落在林听夏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那种安静的、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亮。
“你今天累不累?”林听夏问。
“还好。”
“站了一天。”
“习惯了。”
林听夏伸出手,把雨晴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凉凉的。雨晴缩了一下,没有躲。林听夏的手指从耳朵滑到脸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停在雨晴的下巴上。她的手指很凉,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有一点点粗糙。雨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瘦了。”林听夏说。
“没有。”
“脸小了。”
雨晴没说话。林听夏的手指从下巴移到她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在锁骨旁边,能摸到骨头。雨晴觉得那只手很轻,像怕用力了会碎。她伸出手,抓住林听夏的手腕。林听夏的手腕很细,比以前更细了,骨节突出,皮肤下面是青色的血管。
“你也瘦了。”雨晴说。
林听夏没说话。雨晴把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雨晴的手也不暖。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手握着,谁都没说话。水龙头关着,微波炉没响,冰箱嗡嗡地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雨晴把林听夏的手翻过来,手指轻轻抚过她的手心。手心里有薄薄的茧,是提重物磨出来的,不硬,但摸得到。她用手指在那块茧上画了一个圈。
林听夏的手抖了一下。
“痒?”雨晴问。
“嗯。”
雨晴没松手。她把林听夏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扣。林听夏的手指收拢,握住了她。握得很紧。不是那种怕弄碎了的紧,是那种怕丢了的紧。雨晴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林听夏握得太紧了。紧到她能感觉到林听夏的脉搏,从手指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比她的慢。
“姐姐。”雨晴说。
“嗯。”
“你每天都等我。”
“嗯。”
“十点多。”
“嗯。”
“不困吗?”
“困。”
“那你为什么不先睡?”
林听夏看着她。台灯的光从客厅那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的频率很慢。她看了雨晴很久,久到雨晴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怕你回来的时候没人。”林听夏说。
雨晴看着她,喉咙有点紧。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她踮起脚尖,在林听夏的嘴角亲了一下。不是额头,是嘴角。嘴唇碰到嘴角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温温的,有一点点咸。可能是汗,可能是别的什么。她没去想。她只是亲了一下,然后退开。
林听夏没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雨晴。眼睛里的东西在动,雨晴看不清是什么。然后林听夏伸出手,把雨晴拉过来,抱住。抱得很紧。雨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蓝月亮的,薰衣草味的。她的颈窝很暖,皮肤贴着雨晴的脸颊,温温的。雨晴闭上眼睛。她能听见林听夏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
她们抱了很久。久到冰箱的压缩机停了又响,响了又停。久到窗外的风声小了一点。林听夏先松开手,低头看着雨晴。
“去洗澡。”她说,“水烧好了。”
雨晴点头。她松开手,走进卫生间。热水冲下来,雾气升腾。她站在热水里,觉得自己的嘴唇上还留着林听夏嘴角的温度。温温的,有一点点咸。她用手指摸了摸嘴角,然后低下头,让热水冲在脸上。
洗完澡出来,林听夏已经躺在床上了。她靠着枕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有点白。雨晴关了灯,摸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一米二的床,两个人睡刚好。她侧躺着,面朝墙,背对着林听夏。被子是薄的,春天的被子,但房间里不冷。她能感觉到林听夏的体温,从后背传过来,隔着薄薄的衣料,温温的。
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放在床单上。过了一会儿,林听夏的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手心是暖的,从雨晴的手背渗进去,一直暖到心里。雨晴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林听夏的手指收拢,握紧了她。
“姐姐。”雨晴说。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荷包蛋。”
“好。”
雨晴笑了。她把林听夏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贴在心脏的位置。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透过睡衣,传到林听夏的手心里。咚,咚,咚。林听夏的手心贴在那里,不动。
“你心跳好快。”林听夏说。
“嗯。”
“为什么?”
雨晴没回答。她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觉得它像一小块银色的手帕,铺在地上,等人去捡。没有人去捡。但它还在那里。她把手握紧了一点。林听夏也握紧了一点。两个人的手在被子下面,十指相扣,贴在一起。雨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她听见林听夏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窗外偶尔吹过的风。那风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