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周二早上,雨晴是被闹钟叫醒的。六点二十,那首很老的英文歌。她伸手关掉,躺着没动。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林听夏还在睡,侧躺着,面朝她,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半张脸。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
雨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她缩了一下脚趾。她去厨房煮粥,淘米,加水,按下煮粥键。然后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头发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眼睛。她用梳子梳了一下,梳子齿刮过头皮,有点疼。她把头发拨了拨,让它散在额前。然后她去煎蛋。第一个蛋煎破了,蛋黄流出来,在锅里散开。她把那个蛋盛到自己的碗里,又打了一个。第二个蛋煎得好,圆圆的,蛋黄在中间,半凝固的,轻轻晃一下锅,蛋黄跟着晃。她把好的那个盛到白瓷盘里,放在林听夏的位置上。
粥好了,她盛了两碗,端到桌上。林听夏起来的时候,早餐已经在桌上了。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青色。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粥。
“你今天下午请假?”她问。
“嗯。”
“其实你不用每次都陪我去。”
雨晴没接话。她低下头喝粥,用筷子夹了一块碎蛋放进嘴里。蛋有点凉了,但还能吃。林听夏看着她,没再说什么。两个人把粥喝完,雨晴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林听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雨晴感觉到那道目光,没回头。她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转过身。
“我走了。”她说。
“路上小心。”
雨晴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得很紧,她蹲下来拉了一下,站起来。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林听夏面前。林听夏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雨晴踮起脚尖,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不是额头,不是嘴角,是嘴唇。很轻,像羽毛拂过。嘴唇碰到嘴唇的时候,能感觉到温度,温温的,有一点点粥的味道。林听夏愣了一下。雨晴退开,看着她。林听夏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
“下午见。”雨晴说。
她转身走了。楼梯间的灯不亮,她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一层一层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林听夏站在那里。她站了两秒,然后走进风里。
上午的课她没怎么听进去。不是走神,是心里装着事。她想着下午要陪林听夏去医院,想着林听夏从诊室出来的时候眼眶会红,想着她们会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林听夏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她想着那些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盯着课本发呆。刘心怡在旁边写纸条递过来:“你今天怎么一直发呆?”雨晴在纸条上写了两个字:“没事。”递回去。刘心怡看了,又写:“你最近总是请假。”雨晴写:“家里有事。”刘心怡没再问。
中午,雨晴没去食堂。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是早上从冰箱里拿的,林听夏买的,桃李牌的,四块五一袋。她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面包有点干,噎嗓子,她喝了几口水。吃完之后她把包装袋折好,塞进口袋里,等见到垃圾桶再扔。她把课本翻开,假装在看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课桌上,把课本的白色书页照得晃眼。她把课本往阴影里挪了一点。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苗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一元二次方程的解法,粉笔字白花花的,从左边写到右边,又从右边写到左边。雨晴盯着那些公式,脑子里想着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浅蓝色的,坐上去有点凉。她想着林听夏进去的时候会把奶茶递给她,说“帮我拿着”。她想着那扇棕色的木门,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纸条,写着“请保持安静”。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把课本合上,塞进桌斗,背上书包就往外走。
走出校门,她给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我出发了。”林听夏回:“好。”就一个字。雨晴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公交站。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修鞋铺、早餐店、地铁站,一个一个过去。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有点冰。她没动。
到郑大一附院的时候,两点二十。她先去了门诊楼旁边的那家奶茶店。奶茶店不大,门面是白色的,玻璃擦得很干净。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叮当。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一个店员在擦杯子。店员看见她,放下杯子。
“两杯芋泥波波,温的,三分糖。”
“好。”
店员转身去做奶茶。雨晴站在柜台前等着,看着墙上的菜单。菜单上有几十种奶茶,她只喝芋泥波波。林听夏也只喝这个。第一次陪林听夏来做咨询的时候,她在医院楼下随便买了两杯奶茶,芋泥波波的,没想到林听夏说好喝。后来每次都买这个。已经成了习惯。
奶茶做好了,店员装进纸袋里递给她。她付了钱,接过纸袋,走出奶茶店。纸袋是棕色的,上面印着奶茶店的名字。她把纸袋抱在怀里,穿过门诊楼的大厅,走到另一栋楼。电梯口很多人,她没等,走楼梯。十一楼,她爬得很慢,爬到五楼的时候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爬。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到十一楼的时候,两点三十五分。走廊很长,白色的墙,浅蓝色的塑料椅子。椅子上坐着各种各样的人: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被家属陪着,有人靠在墙上发呆。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汗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药味。雨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把纸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拿出两杯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用纸巾擦了擦,然后用围巾裹住。围巾是苏晚妈妈织的那条,浅灰色的,毛线的,软软的。她把奶茶裹在围巾里,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怕凉了。
她拿出手机,给林听夏发消息:“我到了。”过了两分钟,林听夏回:“在路上了。有点堵。”雨晴回:“不急。”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走廊里的人。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扎得很低,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应该是她丈夫,手搭在她肩膀上,没说话。那个女人忽然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声音的、不想让人听见的哭。男人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雨晴把目光移开,看着地板。地板是浅蓝色的塑胶的,有一条一条的纹路,像跑道。她顺着那些纹路看,从脚下看到走廊尽头,又从尽头看到脚下。
两点五十五,林听夏来了。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大,但很稳。雨晴看见她,站起来。林听夏走到她面前,停下。
“等很久了?”林听夏问。
“没有。”
雨晴从围巾里拿出一杯奶茶,递给她。杯壁还是温的,不烫,刚好。林听夏接过去,双手捧着。她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是在取暖。雨晴把围巾叠好,放回包里。
“几号?”林听夏问。
“27。现在24。”
林听夏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林听夏把奶茶的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芋泥是绵的,波波是Q的,奶茶是温的。她咽下去,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挂着一个电子钟,红色的数字在跳,14:57,14:58,14:59。
三点整,屏幕上跳出林听夏的名字。林听夏站起来,把奶茶递给雨晴。“帮我拿着。”雨晴接过来,两杯奶茶并排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用围巾裹着。林听夏走到诊室门口,推门进去了。门是木头的,棕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纸条,写着“请保持安静”。门关上了。
雨晴坐在椅子上等。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又拿出来,又放回去。走廊里的人换了一批,有人走了,有人来了。一个中年男人从诊室出来,表情很严肃,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很紧。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站了很久,然后走了。一个年轻女孩走进去,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很长,垂到腰。她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不知道在看谁。门关上了。
雨晴把围巾掀开一角,摸了一下奶茶杯。还是温的。她把围巾又裹紧了一点。走廊里的灯很亮,亮得刺眼。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有一点灰,是下午踩操场的时候沾的。她用纸巾擦了一下,灰没擦掉,反而擦开了一小片。她看着那片灰,觉得它像一个小岛,在白色的鞋面上漂着。
三点五十二分,门开了。
林听夏走出来。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她看见雨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碎。雨晴站起来,把奶茶递给她。奶茶还是温的,不烫,刚好。
“还热着。”雨晴说。
林听夏接过去,双手捧着。奶茶的温热从杯壁渗进手心。她们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雨晴走在前面,林听夏走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雨晴停下来,等林听夏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们站了一会儿,灯灭了。一片漆黑。雨晴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
“走楼梯?”雨晴问。
“嗯。”
她们一层一层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嗒嗒嗒的,像两个人在走路,又像一个人。雨晴走在里面,靠着墙。林听夏走在外面,扶着栏杆。走到七楼的时候,林听夏停了一下。
“累了?”雨晴问。
“没有。”
她继续走。雨晴放慢了脚步,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一下,隔着大衣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走到一楼,推开楼梯间的门,阳光涌进来,刺得雨晴眯了一下眼睛。外面比走廊亮多了。她们穿过大厅,从侧门出去,走进医院的花园。
花园不大,有几棵梧桐树,树干上刷着白漆,树叶已经绿了,嫩嫩的,在阳光下发亮。地上落了几片枯叶,是去年留下的,还没扫干净。有几条长椅,漆有点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她们找了一张坐下。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风很冷,从梧桐树之间穿过来,把地上的枯叶吹起来,打着旋儿,又落下去。雨晴缩了一下脖子,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林听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医生怎么说?”雨晴问。
林听夏喝了一口奶茶。奶茶已经不太热了,温温的,刚好入口。她咽下去,看着远处。远处是住院部的大楼,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户,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她说我在好转。”林听夏说。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很平静。
雨晴说:“嗯。”
“她说药不能停,咨询也不能停。”
“嗯。”
“还说要我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雨晴转过头,看着她。林听夏的眼睛看着远处,没有焦距。睫毛很长,眨眼的频率很慢。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但颧骨还是高的,比以前高了。雨晴伸出手,把林听夏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凉凉的。林听夏没动。雨晴的手指从耳朵滑到脸颊,轻轻蹭了一下。林听夏的脸颊是凉的,被风吹的。雨晴把手收回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小块糖,是大白兔奶糖,林听夏去年给的,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她摸到那颗糖,捏了一下,又松开。
“温若出院了。”林听夏忽然说。
雨晴看着她。
“那个病友,”林听夏说,“画画很好的那个。她出院了,回老家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她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谢谢你陪我晒太阳’。”
雨晴没说话。她把头靠在林听夏的肩膀上。林听夏的肩膀不宽,骨头有点硌,但很暖。她能感觉到林听夏的体温,隔着大衣的布料,从肩膀传过来,贴着雨晴的太阳穴。
“你还有我。”雨晴说。
林听夏没说话。她把手伸过来,覆在雨晴的手背上。手心是暖的,从雨晴的手背渗进去,一直暖到心里。雨晴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林听夏的手指收拢,握紧了她。
她们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久到风不那么冷了,久到花园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一个老人在喂鸽子,坐在长椅上,从袋子里掏面包屑,一点一点撒在地上。鸽子围着他转,咕咕咕地叫,有的飞到他肩膀上,他也不赶,只是笑。一个小男孩跑过来,鸽子飞走了,老人没生气,从袋子里又掏了一把面包屑,撒在地上。鸽子又回来了。小男孩蹲在地上看,看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他妈妈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把他拎起来,“看什么看,回家吃饭”。小男孩被拎着走,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鸽子。
雨晴看着那个小男孩,想起自己小时候。她也蹲在地上看过蚂蚁,看过蜗牛,看过一切小小的、慢慢的东西。那时候她觉得时间很长,长到不知道怎么过完。现在时间还是那么长,但她知道怎么过了。她靠在林听夏的肩膀上,手握着林听夏的手,觉得时间没那么长了。
“走吧。”林听夏说。
“嗯。”
她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林听夏把空奶茶杯扔进垃圾桶,雨晴也扔了。两个人走出花园,穿过大厅,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像一个。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们坐在最后一排,雨晴靠窗,林听夏靠在她肩膀上。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修鞋铺、早餐店、地铁站,一个一个过去。雨晴看着窗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公寓里等林听夏下班。那时候林听夏骑小电驴,她坐在后座,抱着她的腰。现在林听夏靠在她肩膀上。她把手伸过去,握住林听夏的手。林听夏的手指收拢,握住了她。
到站了。她们下车,走回小区。楼梯间的灯不亮,雨晴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们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雨晴走在前面,林听夏走在后面。到四楼的时候,雨晴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涩,要往上抬一下。她抬了一下,拧开了。
门开了。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朝北的窗户照不进来,只有窗外的天光,灰白色的,落在地板上,一小块。雨晴换了鞋,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土豆丝、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她切土豆丝的时候,林听夏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我来切。”林听夏说。
“不用。”
“你切得太慢了。”
雨晴没说话,但把刀递给了她。林听夏接过刀,站在案板前,开始切。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稳,很有节奏。土豆丝从刀下滚出来,一根一根,粗细均匀。雨晴站在旁边,看着她。林听夏的侧脸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很柔,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切得很认真,低着头,眼睛盯着刀。雨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洗西红柿。
晚饭做好了。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土豆丝是林听夏切的,雨晴炒的。不咸不淡,刚刚好。雨晴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林听夏也吃着。两个人都不说话。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
吃完饭,雨晴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林听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雨晴感觉到那道目光,没回头。她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转过身。林听夏还站在那里。
“小乖。”林听夏说。
“嗯。”
“今天谢谢你陪我。”
雨晴看着她。林听夏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那种安静的、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亮。雨晴走过去,伸出手,抱住林听夏的腰。抱得很轻,像怕弄碎了什么。林听夏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雨晴抱着。雨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蓝月亮的,薰衣草味的。她的皮肤很暖,贴着雨晴的脸颊,温温的。她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的,很稳。
“姐姐。”雨晴说。
“嗯。”
“以后每周二我都陪你去。”
林听夏没说话。但她的手抬起来,落在雨晴的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雨晴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但雨晴没觉得害怕。因为林听夏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她闭上眼睛。她听见林听夏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她把林听夏抱紧了一点。林听夏也抱紧了她。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又暗下去。林听夏先松开手,低头看着雨晴。
“去洗澡。”她说,“水烧好了。”
雨晴点头。她松开手,走进卫生间。热水冲下来,雾气升腾。她站在热水里,觉得自己的脸上还留着林听夏颈窝的温度。温温的,像冬天的被窝。她低下头,让热水冲在脸上。
洗完澡出来,林听夏已经躺在床上了。她靠着枕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有点白。雨晴关了灯,摸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一米二的床,两个人睡刚好。她侧躺着,面朝墙,背对着林听夏。被子是薄的,春天的被子,但房间里不冷。她能感觉到林听夏的体温,从后背传过来,隔着薄薄的衣料,温温的。
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放在床单上。过了一会儿,林听夏的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手心是暖的。雨晴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林听夏的手指收拢,握紧了她。
“姐姐。”雨晴说。
“嗯。”
“下周还陪你去。”
“好。”
雨晴笑了。她把林听夏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贴在心脏的位置。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透过睡衣,传到林听夏的手心里。咚,咚,咚。林听夏的手心贴在那里,不动。
“你心跳好快。”林听夏说。
“嗯。”
“还是那么快。”
雨晴没说话。她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觉得它像一小块银色的手帕,铺在地上,等人去捡。没有人去捡。但它还在那里。她把手握紧了一点。林听夏也握紧了一点。两个人的手在被子下面,十指相扣,贴在一起。雨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她听见林听夏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窗外偶尔吹过的风。那风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