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周六下午,雨晴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三点刚过。风比早上大了,吹得路边的树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她站在店门口把工服的拉链拉下来,叠好塞进书包,换上校服。校服的领子被风吹起来,拍着她的下巴。她用手压了一下,压不住,就随它去了。
她往公交站走。太阳还在西边挂着,不烫,光从梧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斑。她踩着一块亮斑走,走到下一块,再下一块。踩到第五块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运动鞋,鞋面上有一小块灰,是昨天踩操场的时候沾的。她没擦。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亮斑。也许是因为不知道要去哪里。昨晚跟林听夏说想出去走走,林听夏问去哪儿,她说不知道。林听夏没再问。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林听夏也没问。但她换鞋的时候,林听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雨晴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看自己。但她觉得那里面有话。她没问。她系好鞋带,站起来,说了声“我走了”,林听夏说“路上小心”。然后她出来了。
公交站台上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遮住了一大片阳光。站台底下有一小块阴影,雨晴站在阴影里,看着马路对面。对面是一家修车店,卷闸门半拉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贴满了广告,字已经褪色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蹲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拧什么东西。拧了几下,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然后又拧。雨晴看着那个男人,觉得他像是永远在拧那颗螺丝,拧不完的。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都低着头看手机。她把书包放在腿上,靠着车窗。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修鞋铺、早餐店、地铁站,一个一个过去。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有点冰。她没动。
她去了龙湖。去年秋天去过一次,那时候芦苇还没枯,水鸟很多,风很大。她一个人坐在湖边,坐了很久。那天她给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说“这里的风很大”,林听夏回“多穿点”。她穿了很多,还是冷。今天不冷了。
到龙湖的时候,三点四十。她沿着那条柏油路往北走。路两边是芦苇,芦苇长得比人高,风一吹,沙沙地响。声音很密,像有人在耳边翻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快。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湖面。湖面是灰蓝色的,风吹过的时候,水面皱起来,一层一层的,从近处推到远处,推到看不见的地方。阳光落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不是碎掉的金子,就是光,白的光,在水面上跳。
她走到栈桥。栈桥伸进湖里,木头铺的,两边没有栏杆。她站在栈桥尽头,看着湖面。风更大了,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前面,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理。她想起去年秋天来这里的时候,芦苇还是绿的,水鸟很多,有一只白鹭站在浅水里,单脚站着,一动不动。她等了很久,那只白鹭也没动。后来她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鹭还在那里。她不知道它后来等到了没有。
她在栈桥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走到入口处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深蓝色的大衣,灰色的围巾,头发披着,被风吹得有点乱。是林听夏。
雨晴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她走过去了。走到林听夏面前,站住。
“你怎么来了?”雨晴问。
“你说风很大。”林听夏说。
雨晴看着她。林听夏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侧。鼻子有点红,是被风吹的。围巾松了,垂下来一头,在风里轻轻晃。雨晴伸出手,把围巾的两头拢在一起,打了个结,不松不紧,刚好。林听夏没动,站在那里,让她打。
“走吧,”雨晴说,“带你看看。”
她们沿着那条柏油路往里走。雨晴走在前面,林听夏跟在后面。路很宽,可以并排走三四个人,但她们没有并排。雨晴走了几步,慢下来,等林听夏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了,但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得芦苇沙沙地响。雨晴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没伸过去。林听夏也没伸过来。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谁都没说话。风吹过的时候,林听夏的围巾穗子飘起来,蹭到雨晴的手背,痒痒的。雨晴把手缩进袖子里。
走到栈桥。雨晴走上去,林听夏跟在后面。木头铺的栈桥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每走一步就响一声,像在说什么。走到尽头,两个人站在水面上。风很大,吹得湖面皱起来,一层一层的。野鸭还在,三四只,排成一队,慢悠悠地游着。有一只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游。
“那只鸭子,”林听夏说,“刚才也看了你。”
雨晴转过头看她。林听夏没看她,看着湖面。风吹过的时候,她的头发飘起来,有几缕落在雨晴的肩膀上。雨晴没动。那几缕头发贴在她的校服上,黑色的,在浅蓝色的布料上很明显。她看着那几缕头发,觉得它们像几笔水墨,在宣纸上洇开。她没伸手去拿,也没说。就那么让它们贴着。
她们在栈桥上站了很久。久到那几只野鸭游远了,久到风小了一点。林听夏转过身,面朝雨晴。雨晴也转过身,面朝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去,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林听夏伸出手,把雨晴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凉凉的。雨晴缩了一下,没有躲。林听夏的手指从耳朵滑到脸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停在那里。她的手指凉,雨晴的脸颊也凉。两个人谁都没动。风吹过栈桥,吹得木头吱呀吱呀地响。
林听夏凑过来,在雨晴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又平了。嘴唇碰到额头的时候,能感觉到温度,温温的,有一点点风的凉意。雨晴闭上眼睛。她听见风吹芦苇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她听见林听夏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她伸出手,握住林听夏的手。林听夏的手凉,她的手也不暖。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手握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听夏先松开手。
“还想去哪儿?”她问。
“金融岛,”雨晴说,“就在旁边。没去过。”
她们走出湿地公园,沿着一条新修的马路往东走。马路很宽,双向四车道,但没什么车。路两边是工地,围挡上画着效果图,画着高楼、商场、喷泉。效果图已经褪色了,被风吹得翘起来一角,哗哗地响。雨晴走在前面,林听夏跟在后面。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了金融岛。
岛上的建筑都是新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有些楼还没完工,脚手架上挂着绿色的网,风吹过来,网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喘气。岛上的路很宽,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干干净净的,没什么人。她们走过一座桥,桥下的水是灰绿色的,风吹过的时候,水面皱起来,一层一层的。桥不长,走几步就到了。雨晴站在桥上,往下看。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圆圆的,灰白色的。有几条小鱼在水里游,很小,手指那么长,尾巴一甩一甩的。
林听夏站在她旁边,也往下看。
“有鱼。”林听夏说。
“嗯。”
“很小。”
“嗯。”
雨晴转过头,看着林听夏。阳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林听夏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那种安静的、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亮。雨晴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下。她不知道是因为风,还是因为阳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姐姐。”雨晴说。
“嗯。”
雨晴没说话。她把目光移开,看着桥下的水。水面上有光,一闪一闪的。她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像在眨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她只是站在那里,风从桥下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林听夏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雨晴能感觉到林听夏的体温,隔着大衣的布料,从肩膀传过来,温温的。
她们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岛上的路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都是还没完工的楼,绿色的网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路上只有她们两个人。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雨晴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她走一步,影子走一步。林听夏走一步,影子也走一步。两个影子有时候分开,有时候重叠。重叠的时候,地上就只有一个人。
走到一处广场,广场中间有一个喷泉。喷泉没开,池子里没有水,只有一层灰。池子边缘是大理石的,白色的,被太阳晒得温温的。雨晴在池子边缘坐下来,林听夏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广场很空旷,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没有遮挡,吹得雨晴的头发乱成一团。她用手拢了一下,拢不住,又乱了。她把手放下来,不再理了。
林听夏伸出手,帮她拢头发。手指插进发丝间,从额头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雨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林听夏把她的头发拢好了,手没有收回去,停在耳后。手指轻轻蹭了蹭她的耳廓,凉凉的。雨晴缩了一下,没有躲。林听夏的手指从耳廓滑到耳垂,捏了一下。很轻,像捏一颗葡萄,怕捏破了。
“小乖。”林听夏说。
“嗯。”
“以后你想一个人出来,告诉我一声。”
雨晴转过头,看着她。林听夏的表情很平静,但雨晴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下。
“我不是不让你一个人出来,”林听夏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儿。”
雨晴看着她,喉咙有点紧。她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林听夏的手。林听夏的手凉,她的手也不暖。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手握着,谁都没说话。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两条灰色的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
她们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西边移到更西边,久到湖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林听夏先站起来,拉了拉雨晴的手。
“走吧,”她说,“天快黑了。”
她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雨晴回头看了一眼广场。广场还是空的,喷泉池还是干的。阳光照在白色的大理石上,反着光,有点晃眼。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跟着林听夏往回走。
走过桥的时候,雨晴停下来,往下看。桥下的水还是灰绿色的,风小了一点,水面不那么皱了。鱼不见了,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出金融岛,沿着那条新修的马路往回走。路两边还是工地,围挡上的效果图还在风里哗哗地响。太阳快落山了,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橘红色的,把一切都染成暖色。雨晴走在林听夏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风吹过来的时候,林听夏的围巾穗子飘起来,蹭到雨晴的手背,痒痒的。这一次,雨晴没有把手缩进袖子里。她伸出手,抓住了那根穗子。穗子是毛线的,软软的,抓在手里像抓住了什么活的东西。她抓着那根穗子,走了一段路。林听夏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她的脚步慢了一点。雨晴也慢了一点。两个人慢悠悠地走着,像两棵树,被风吹得靠在一起。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公交车刚好来了。她们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雨晴靠窗,林听夏靠在她肩膀上。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工地、围挡、新栽的梧桐树,一个一个过去。天从橘红变成灰蓝,路灯亮了,橘黄色的。
雨晴把头靠在林听夏的头上。她闭上眼睛。她听见公交车发动机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只大蜜蜂在远处飞。她听见林听夏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她把手伸过去,碰到林听夏的手指。林听夏的手指收拢,握住了她的手。
到站了。她们下车,走回小区。楼梯间的灯不亮,雨晴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们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到四楼的时候,雨晴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涩,要往上抬一下。她抬了一下,拧开了。
门开了。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朝北的窗户照不进来,只有窗外的天光,灰白色的,落在地板上,一小块。雨晴换了鞋,走进厨房。她从冰箱里拿出土豆、西红柿、鸡蛋。她开始削土豆皮,削皮器刮过土豆表面,薄薄的皮卷成一条一条掉下来。她削得很慢,但很稳。林听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我来切。”林听夏说。
“不用。”
“你切得太慢了。”
雨晴没说话,但把削好的土豆递给了她。林听夏接过土豆,站在案板前,开始切。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稳,很有节奏。土豆丝从刀下滚出来,一根一根,粗细均匀。雨晴站在旁边,看着她。林听夏的侧脸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很柔,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切得很认真,低着头,眼睛盯着刀。雨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洗西红柿。
晚饭做好了。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土豆丝是林听夏切的,雨晴炒的。不咸不淡,刚刚好。雨晴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林听夏也吃着。两个人都不说话。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
吃完饭,雨晴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林听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雨晴感觉到那道目光,没回头。她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转过身。林听夏还站在那里。
“小乖。”林听夏说。
“嗯。”
雨晴走过去,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没说话。林听夏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但雨晴没觉得害怕。因为林听夏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她闭上眼睛。她听见林听夏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她把林听夏抱紧了一点。林听夏也抱紧了她。
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又暗下去。林听夏先松开手,低头看着雨晴。
“去洗澡。”她说,“水烧好了。”
雨晴点头。她松开手,走进卫生间。热水冲下来,雾气升腾。她站在热水里,觉得自己的额头上还留着林听夏嘴唇的温度。温温的,像今天下午的阳光。她低下头,让热水冲在脸上。
洗完澡出来,林听夏已经躺在床上了。她靠着枕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有点白。雨晴关了灯,摸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一米二的床,两个人睡刚好。她侧躺着,面朝墙,背对着林听夏。被子是薄的,春天的被子,但房间里不冷。她能感觉到林听夏的体温,从后背传过来,隔着薄薄的衣料,温温的。
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放在床单上。过了一会儿,林听夏的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手心是暖的。雨晴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林听夏的手指收拢,握紧了她。
“姐姐。”雨晴说。
“嗯。”
雨晴没说话。她把林听夏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贴在那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透过睡衣,传到林听夏的手心里。咚,咚,咚。林听夏的手心贴在那里,不动。
“心跳好快。”林听夏说。
“嗯。”
“今天在栈桥上,你心跳也快。”
雨晴没说话。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林听夏身上的味道一样。她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觉得它像一小块银色的手帕,铺在地上,等人去捡。没有人去捡。但它还在那里。她把手握紧了一点。林听夏也握紧了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她听见林听夏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窗外偶尔吹过的风。那风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