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回家吃饭

作者:Selmon 更新时间:2026/4/19 5:21:22 字数:4293

(47)

第二天下午,雨晴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风小了很多。

昨晚那阵呜呜吹了一整夜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梧桐树的叶子垂着,一动不动,像还没睡醒。她站在店门口把工服脱了叠好塞进书包,拉上校服拉链。口袋里的两颗糖还在,一颗皱的,一颗平的。她摸了一下那颗皱的,然后往学校走。

社团活动四点半开始,她到的时候苏晚已经在机房了。红色发卡别在刘海上,面前开着两台显示器,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听见门响,她没抬头,说了一句“来了”。雨晴嗯了一声,在她旁边坐下。

活动结束后,苏晚没像平时那样说“走了走了饿死了”。她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盯着已经黑了的屏幕。机房只剩她们两个人。宋辞的薯片袋子还扔在桌上,被空调吹得轻轻动。雨晴收拾好书包,拉好拉链。

“你不走?”雨晴问。

苏晚没回答。她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椅子腿刮过地面,吱的一声。雨晴看着她,觉得她今天不太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两个人走出实验楼。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走廊里的光灰蒙蒙的。苏晚走得很慢,雨晴跟着。到楼下的时候,苏晚忽然停下来。

“陪我去操场走走。”她说。不是问句。

雨晴看了她一眼。苏晚没看她,看着操场方向。远处的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球网破了,垂下来一根线,在风里轻轻晃。雨晴说“好”。她拿出手机给周姐发消息:晚到一会儿。周姐回了个“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口袋里那两颗糖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

操场上没什么人。跑道是暗红色的,有些地方掉了颜色,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苏晚走得很慢,慢到雨晴觉得她不是在走路,是在数步子。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苏晚的短发吹到脸前面。她没有理。雨晴也没说话。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我妈前几天打电话来了。”苏晚说。

雨晴转过头看她。苏晚没看她,看着前面的跑道。

“问我最近在干嘛,跟谁在一起。”苏晚说,“我说跟同学。她问,‘男同学女同学’。”

苏晚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动。

“我说女同学。她说,‘那就好’。”

风大了,把苏晚的红色发卡吹得歪了一点。她没有扶。雨晴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苏晚停下来,蹲在跑道边上,用手指抠地上的一道裂缝。裂缝很细,她的指甲插不进去,就来回刮,刮得指甲边缘发白。

“你知道隔壁班那个女生吗,”苏晚说,“上周被叫家长了。”

雨晴看着她。

“有人在她的笔记本上看到一些东西,传开了。她妈来学校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苏晚站起来,踢了一下跑道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停在下水道的铁盖上。“她转学了。”

苏晚看着那颗石子,看了一会儿。风从篮球架那边吹过来,吹得破了的球网轻轻晃。远处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很轻,呼吸声很重,从跑道那头过来,又从这头过去。

“我有时候想,”苏晚说,“如果我妈也看到了我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她没说完。雨晴等着。苏晚看着围墙。围墙上面有铁丝网,在路灯下反着冷光。那些铁丝网是去年装的,学校说为了防止外人翻墙进来。但雨晴觉得它更像在围住什么。

“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苏晚说。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我知道。”雨晴说。

苏晚转过头看着她。眼睛红了,但没哭。那种红不是哭的那种红,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红。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苏晚问。

雨晴看着她。“很久了。”

苏晚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嘴角翘着,眼睛也弯着,但眼眶还是红的。

“我就知道。”她说。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经过她们的时候看了一眼。不是那种恶意的看,就是路过,随便看了一眼。但苏晚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插进校服外套的兜里,肩膀微微缩了一下。那个人跑远了。苏晚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你看,”她说,“连看一眼都让我紧张。”

雨晴没说话。她想起林听夏说过的话。那是去年的事了,林听夏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凉了的水,说“有些距离,不是想跨就能跨过去的”。那时候雨晴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她们在操场上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从白色变成橘黄色——那种灯管老化了的颜色,照在跑道上,把暗红色的跑道照成灰褐色。久到那个跑步的人跑了一圈又一圈,从她们身边经过好几次,每一次苏晚的肩膀都会微微缩一下。

“走吧,”苏晚说,“你不是要去打工。”

她们往校门口走。苏晚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大了,但没平时那么大。红色发卡还是歪的,她没扶。雨晴跟在后面,看着她。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到校门口的时候,苏晚停下来,转过身。

“下次带奶茶给你。”苏晚说。

“好。”

苏晚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是平时那种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红色发卡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大,校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走了几步,她没回头。又走了几步,还是没回头。雨晴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她的脚下一直延伸到人行道的边缘,然后被一棵梧桐树的阴影吞掉了。

雨晴转身往便利店走。经过一家烧烤店,门口有一对情侣,手牵着手。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笑得很开心,男生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女生笑着捶了他一下。雨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短的。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两颗糖。一颗是林听夏给的,糖纸皱得不成样子,里面的糖大概已经化了,黏在糖纸上,捏上去软塌塌的。另一颗是林静秋给的,糖纸还是平的,边缘的锯齿都还在,里面的糖硬硬的。两颗糖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糖纸。

她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十点二十。周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雨晴走进仓库,换上工服。工服还是那件,S码的,有点大。她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指尖。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头发有点乱,被风吹的,几缕粘在额头上。她用手拢了一下,然后走出去。

周姐把钥匙递给她。“收银机里的零钱你数一下。”

雨晴接过钥匙,打开收银机的抽屉。抽屉里有几叠零钱,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她数了一遍,和下午交接的数字对上了。她把数字写在交接本上,字写得很小,很工整。周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十点半,最后一个客人走了。雨晴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对面那家面馆还开着,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字,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她想起苏晚说“连看一眼都让我紧张”。她想起苏晚说“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她想起苏晚眼睛红红的样子。她想起自己。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皱巴巴的糖。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便利店里很轻,但她觉得很大。

十点五十,周姐把账算完了,关了收银机的抽屉,把钥匙递给雨晴。雨晴接过钥匙,说了声“周姐再见”。她走进仓库,脱下工服,叠好,放在架子上。工服上有一股汗味,不重,但她闻得到。她把校服拉好拉链,背上书包,走出便利店。

风小了。她走过修鞋铺,铺子已经关了,卷闸门拉下来。她走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她拐进小巷,咳嗽了一声,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一层一层走上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到林听夏家门口的时候,十一点过五分。她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涩,要往上抬一下。她抬了一下,拧开了。

门开了。房间里很安静。落地灯开着,光线暖黄。林听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见雨晴,把手机放下。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

“社团晚了。”雨晴换了鞋,走到桌前。桌上扣着盘子。林听夏站起来,走进厨房。雨晴听见微波炉的声音,嗡嗡嗡的,转了半分钟,叮的一声。林听夏端着汤走出来,放在雨晴面前。她坐下来,看着雨晴。

“吃吧。”她说。

雨晴掀开盘子。一盘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蛋。菜冒着热气。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脆的,酸的,咸的,刚刚好。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林听夏坐在对面,看着她。雨晴吃到一半,停下来。

“姐姐。”雨晴说。

“嗯。”

“今天苏晚跟我说了一些事。”

林听夏没说话。雨晴低下头,继续吃。她把碗里的饭吃完,把汤喝完,把筷子放下。

“隔壁班有一个女生,因为被人知道喜欢女生,转学了。”雨晴说。

林听夏看着她。雨晴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林听夏伸出手,把雨晴嘴角的饭粒拿掉。手指碰到嘴角的时候,温温的。

“苏晚怕她妈妈也知道。”雨晴说。

林听夏没说话。她站起来,收了碗,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雨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林听夏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转过身。

“然后呢?”林听夏问。

“然后她说下次带奶茶给我。”

林听夏没说话。她走过来,从雨晴身边走过。走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雨晴闻到洗衣液的味道,蓝月亮的,薰衣草味的。她吸了一下鼻子。

“去洗澡。”林听夏说,“水烧好了。”

雨晴点头。她走进卫生间,热水冲下来,雾气升腾。她站在热水里,想着苏晚的眼睛。那种红。不是哭的那种红,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红。她想起苏晚说“连看一眼都让我紧张”。她想起自己。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有时候也会有客人多看她两眼。不是恶意的,就是觉得她长得像女孩子。但她会紧张。她会把手缩进袖子里,会低下头,会假装在整理货架。她以前不知道那叫什么。现在知道了。那叫怕被看见。

她闭上眼睛,让热水冲在脸上。

洗完澡出来,林听夏已经躺在床上了。她靠着枕头,手里拿着手机。雨晴关了灯,摸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一米二的床,两个人睡刚好。她侧躺着,面朝墙,背对着林听夏。被子是薄的,春天的被子,但房间里不冷。她能感觉到林听夏的体温,从后背传过来,隔着薄薄的衣料,温温的。

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放在床单上。过了一会儿,林听夏的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手心是暖的。雨晴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姐姐。”雨晴说。

“嗯。”

“苏晚说她从来没跟别人说过那些话。”

林听夏没说话。

“她跟我说了。”

林听夏握紧了她的手。雨晴也握紧了她。两个人的手在被子下面,十指相扣,贴在一起。雨晴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觉得它像一小块银色的手帕,铺在地上,没人捡。但还在那里。

“姐姐。”雨晴说。

“嗯。”

“你会好的。”

林听夏没说话。但她的手没有松开。雨晴把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透过睡衣,传到林听夏的手心里。咚,咚,咚。林听夏的手心贴在那里,不动。

“你心跳好快。”林听夏说。

“嗯。”

“还是那么快。”

雨晴没说话。她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整座城市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子里,沉到了水底,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闷。但她没觉得害怕。因为林听夏的手还在她胸口,手心是暖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她听见林听夏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窗外偶尔吹过的风。那风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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