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两颗糖

作者:Selmon 更新时间:2026/4/19 5:21:55 字数:5537

(48)

第二天早上,雨晴一个人坐地铁去上学。

林听夏今天要去医院拿药,没跟她一起出门。出门前林听夏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梳,手里拿着水杯。雨晴换好鞋,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路上小心。”林听夏说。

雨晴没说话。她走过去,踮起脚尖,在林听夏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然后她转身走了。楼梯间的灯不亮,她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

地铁上人不多。雨晴靠着车门,把书包放在脚边,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牌一闪一闪往后退,红的、蓝的、白的,都拉成一条一条的线。她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运动鞋,鞋面上有一小块灰,是昨天踩操场的时候沾的。她没擦。

一个人在她旁边坐下。低马尾,白侧脸,深蓝色校服。林静秋。

雨晴愣了一下。林静秋没看她,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从侧面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雨晴膝盖上。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是新的,蓝白色的,印着一只兔子。

雨晴看着那颗糖,没拿起来。

“为什么?”她问。

林静秋没回答。她看着对面的空座位,那里没有人。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的声音,轰隆轰隆的。

“你姐姐喜欢吃这个。”林静秋说。

雨晴转过头看她。林静秋没看她,还是看着对面的空座位。她的侧脸很白,睫毛很长,眨眼的频率很慢。她穿着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扣子是白色的,塑料的,有一颗缝歪了。

“她是我姐姐,”林静秋说,“同母异父的。”

雨晴的手停了一下。林静秋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我妈改嫁后生的我。她留在她奶奶家。”

她顿了顿。列车进站了,车门开了,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林静秋没动。车门关了,列车继续往前开。

“我妈不让她进门,”林静秋说,“说她克死了她爸。说她一个女孩子,不好好在家里待着,跑到外面去丢人。”

雨晴的喉咙紧了一下。林静秋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得没有起伏。

“后来我妈生病了,她来医院看。我妈当着医生的面骂她,说她不要脸,穿成那样。”林静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我在旁边站着。我妈让我把她赶出去。”

她停了一下。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牌闪过去,白光,红光,白光。

“我照做了。”

车厢里很安静。雨晴听见列车转弯时铁轨发出的声音,吱——吱——,很尖,像有人在哭。

“她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林静秋说,“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雨晴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林静秋把糖往雨晴那边推了一点。

“她对你很好吧?”林静秋问。

雨晴点头。

林静秋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笑,是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就好。”

车到了省人民医院站。林静秋站起来,背好书包,走到车门边。车门开了,她走了出去。雨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站台上。深蓝色校服,黑色书包,低马尾。她走得不快,但很快被人群吞没了。车门关上了。列车继续往前开。

雨晴低下头,把糖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糖纸是新的,没有褶皱,在车厢的灯光下反着一点光。她把糖放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一颗糖,林听夏给的,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两颗糖并排放在口袋深处,一颗新的,一颗旧的,隔着一层薄薄的糖纸碰在一起。她把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两颗糖,攥了很久。车厢里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她没抬头。窗外的隧道变成了地面,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

到站了。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车厢。站台上人多,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刷卡,出站。阳光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她眯着眼睛,走得很慢。

上午的课她没怎么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字白花花的,从左边写到右边,又从右边写到左边。她盯着那些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两颗糖。一颗皱的,一颗平的。皱的那颗摸起来软塌塌的,平的那颗摸起来硬硬的,棱角分明。她把它们分开了,一颗放在左边口袋,一颗放在右边口袋。

中午,她没去食堂。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是早上从冰箱里拿的,林听夏买的。她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面包有点干,噎嗓子,她喝了几口水。吃完了,她把包装袋折好,塞进口袋里。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教室里有同学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追着打闹。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把课本塞进桌斗,背上书包就往外走。刘心怡在后面喊“你怎么走这么急”,她没回头。她没有去便利店。她给周姐发消息:今天晚一点到。周姐回了个“嗯”。她往林听夏那边走。走过修鞋铺,老头坐在门口,戴着老花镜,正在用锤子敲一只皮鞋的鞋跟,笃笃笃的。她走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她拐进小巷,咳嗽了一声,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

到林听夏家门口的时候,四点半。她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涩,要往上抬一下。她抬了一下,拧开了。

门开了。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朝北的窗户照不进来,只有窗外的天光,灰白色的,落在地板上,一小块。林听夏在厨房切菜,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

雨晴没回答。她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林听夏身后。林听夏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刀,看着她。

“怎么了?”林听夏问。

雨晴从口袋里拿出那颗新的大白兔奶糖,放在灶台上。糖纸是蓝白色的,印着一只兔子,在厨房的灯光下反着一点光。

林听夏看着那颗糖,刀停在半空中。她没动,也没说话。雨晴站在那里,看着她。灶台上的火关着,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升腾,把林听夏的脸熏得有点红。

林听夏把刀放下。她把火关了。水不冒泡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她把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她用拇指摩挲着糖纸,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把糖放下。

“她跟你说了?”林听夏问。

“嗯。”

林听夏没说话。她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灰白色的,上面有几道裂缝。雨晴站在那里,没动。

“我爸走的时候我才七岁,”林听夏说,“我妈第二年就改嫁了。把我丢在她奶奶家。”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后来她生了静秋。我去看她,她让我别来了。说看到她我就想起我爸,说她不想过那种日子了。”

雨晴站在她身后,没动。

“有一次静秋生病,我妈打电话让我去照顾她。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林听夏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得没有起伏。“我妈来了,说‘你可以走了’。静秋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我妈打了她一巴掌。”

雨晴看见她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里面往外抖的。林听夏把手放下来,插进围裙的口袋里。口袋是白色的,上面有一块油渍,洗不掉的。

“后来静秋长大了,偶尔给我发消息,”林听夏说,“我妈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会打死她。”

她转过身,看着雨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亮。

“她跟你说了什么?”林听夏问。

“她说她把你赶出去了。”雨晴说。

林听夏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笑,是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她那时候才几岁,”林听夏说,“她没办法。她要是反抗,我妈会连她一起打。”

雨晴看着她。林听夏伸出手,把灶台上那颗糖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她转过身,重新开了火。锅里的水又冒泡了,咕嘟咕嘟的。她拿起刀,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稳,很有节奏。雨晴站在那里,看着她。林听夏的侧脸在厨房的灯光下很柔,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切得很认真,低着头,眼睛盯着刀。

雨晴没说话。她转过身,走出厨房,坐在餐桌前。桌上什么都没有。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皱巴巴的糖。她把糖拿出来,放在桌上。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印在上面的兔子变形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鬼脸。她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林听夏端着菜走出来。一盘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蛋。她把菜放在桌上,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雨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脆的,酸的,咸的,刚刚好。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林听夏也吃着。两个人都不说话。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

吃完饭,雨晴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林听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雨晴感觉到那道目光,没回头。她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转过身。林听夏还站在那里。

“去打工吧,”林听夏说,“迟到了。”

雨晴点头。她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得很紧,她蹲下来拉了一下,站起来。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姐姐。”她没回头。

“嗯。”

“你妈知道你们还有联系吗?”

林听夏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雨晴没再问。她拧开锁,拉开门,走出去。楼梯间的灯不亮,她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一层一层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林听夏站在那里。她站了两秒,然后走进风里。

到便利店的时候,七点过了。周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雨晴走进仓库,换上工服。工服还是那件,S码的,有点大。她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指尖。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头发有点乱,被风吹的,几缕粘在额头上。她用手拢了一下,然后走出去。

周姐把钥匙递给她。“收银机里的零钱你数一下。”

雨晴接过钥匙,打开收银机的抽屉。抽屉里有几叠零钱,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她数了一遍,和下午交接的数字对上了。她把数字写在交接本上,字写得很小,很工整。周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晚上客人不多。七点半来了一个中年男人,买了一包烟和一罐啤酒。雨晴扫条码,收钱,找零。男人接过钱,看了她一眼,走了。八点来了一个老太太,买了牛奶和面包。雨晴找零的时候多找了五毛,老太太说“小姑娘,你多找了”,她把五毛拿回来,说了声“对不起”。老太太说“没事”。九点来了一个年轻男人,买了两瓶可乐和一袋薯片。雨晴扫条码,嘀,嘀,嘀。一共十二块五。男人递过来一张二十的,雨晴找零七块五。男人接过钱,没看她,走了。

十点,周姐把账算完了,关了收银机的抽屉,把钥匙递给雨晴。雨晴接过钥匙,说了声“周姐再见”。她走进仓库,脱下工服,叠好,放在架子上。她把校服拉好拉链,背上书包,走出便利店。

风大了。她走过修鞋铺,铺子已经关了,卷闸门拉下来。她走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她拐进小巷,咳嗽了一声,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一层一层走上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到林听夏家门口的时候,十点二十。她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涩,要往上抬一下。她抬了一下,拧开了。

门开了。房间里很安静。落地灯开着,光线暖黄。林听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见雨晴,把手机放下。桌上扣着盘子。林听夏站起来,走进厨房。雨晴听见微波炉的声音,嗡嗡嗡的,转了半分钟,叮的一声。林听夏端着汤走出来,放在雨晴面前。她坐下来,看着雨晴。

“吃吧。”她说。

雨晴掀开盘子。一盘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蛋。菜冒着热气。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脆的,酸的,咸的,刚刚好。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林听夏坐在对面,看着她。雨晴吃到一半,停下来。

“姐姐。”雨晴说。

“嗯。”

“你妈后来找过你吗?”

林听夏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筷子放下,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着。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突出。

“找过,”她说,“去年。她打电话来说静秋要上大学了,学费不够。”

雨晴看着她。

“我给她转了一万块。”林听夏说,“她说‘谢谢’。然后挂了。”

雨晴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她把碗里的饭吃完,把汤喝完,把筷子放下。林听夏站起来,收了碗,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雨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林听夏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转过身。

“去洗澡。”她说,“水烧好了。”

雨晴点头。她走进卫生间,热水冲下来,雾气升腾。她站在热水里,想着林静秋说的那些话——“我妈让我把她赶出去,我照做了。”想着林听夏说的那些话——“她说‘谢谢’。然后挂了。”她闭上眼睛,让热水冲在脸上。

洗完澡出来,林听夏已经躺在床上了。她靠着枕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有点白。雨晴关了灯,摸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一米二的床,两个人睡刚好。她侧躺着,面朝墙,背对着林听夏。被子是薄的,春天的被子,但房间里不冷。她能感觉到林听夏的体温,从后背传过来,隔着薄薄的衣料,温温的。

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放在床单上。过了一会儿,林听夏的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手心是暖的。雨晴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姐姐。”雨晴说。

“嗯。”

“那颗糖呢?”

林听夏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雨晴的手里抽出来,伸到枕头下面,摸了一下,拿出那颗糖。糖纸是新的,蓝白色的,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白色方块。林听夏把糖放在雨晴的手心里。雨晴握住那颗糖,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吃。”林听夏说。

雨晴没吃。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把手放回被子下面。林听夏的手又伸过来,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在被子下面,十指相扣,中间隔着一颗糖。糖硌着她们的手心,有点疼。但谁都没松手。

雨晴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觉得它像一小块银色的手帕,铺在地上,没人捡。但还在那里。她把林听夏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贴在那里。林听夏的手心是暖的。那颗糖硌在她们的手心之间,硬硬的,像一颗小石头。

“姐姐。”雨晴说。

“嗯。”

“你会好的。”

林听夏没说话。但她的手没有松开。雨晴把手握紧了一点。林听夏也握紧了一点。那颗糖在她们的手心里,被两个人的体温捂着,大概快要化了。雨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她听见林听夏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窗外偶尔吹过的风。那风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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