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林听夏从急救室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雨晴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护士推着床从里面出来,林听夏躺在上面,闭着眼睛,脸上没有氧气面罩了,手腕上缠着白色的纱布。她的脸色还是白,嘴唇干裂,下唇上那块死皮还在。雨晴走过去,跟着床走。护士推得快,她小跑着才跟上。电梯到了三楼,床被推进一间病房。病房里有三张床,一张空着,一张住着一个老太太,正在睡觉。林听夏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护士把床固定好,挂上点滴,调整了一下滴速,然后转身看着雨晴。
“家属晚上可以陪着,折叠床在走廊尽头,20一晚,自己拿。”
雨晴点头。护士走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点滴的声音,嘀嗒,嘀嗒,很慢。老太太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雨晴在床边坐下,看着林听夏。林听夏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针,胶布粘着,白色的。雨晴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皮肤凉凉的,血管的颜色透过皮肤,青紫色的。雨晴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折叠床靠在墙边,铁的,绿色的,很重。她拖了一张回来,在病床旁边打开。折叠床吱呀吱呀地响,她怕吵醒老太太,动作放得很轻。铺好床,她坐下来,看着林听夏。林听夏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雨晴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折叠床很短,她的脚悬在外面。被子是医院发的,薄薄的,有消毒水的味道。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躺着,面朝林听夏的病床。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雨晴被护士叫醒。她睁开眼睛,看见林听夏的病床空了,愣了一下,然后听见卫生间里有水声。她坐起来,折叠床吱呀一声。水声停了,林听夏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很宽大。她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脸侧,脸色还是白,但比昨天好了一点。她看见雨晴,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林听夏问。声音很哑,像很久没喝水。
雨晴看着她。“我昨晚就在这。”
林听夏没说话。她走回床边,坐下来,把受伤的那只手放在膝盖上。纱布还是白的,没有渗血。雨晴站起来,把折叠床收好,拖回走廊尽头。回来的时候,林听夏还坐在那里,低着头。
“医生早上来过了吗?”雨晴问。
“没有。”
雨晴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太阳在哪里。病房里的老太太已经起了,坐在床上梳头,梳子是一把木头的,齿很密,她梳得很慢。她看了雨晴一眼,又看了林听夏一眼,没说话,继续梳头。
上午,医生来了。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病历夹。他问了林听夏几个问题,林听夏回答了,声音很小,雨晴要凑近了才能听清。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什么,然后转过身看着雨晴。
“你是她妹妹?”
“嗯。”
“需要转到精神专科医院住院治疗。综合医院这边只能做基础处理,后续的治疗要去那边。”他顿了顿,“你有监护人吗?”
雨晴看着他。“她成年了。”
医生点了点头。“那她自己签字就行。费用方面,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还是要自己垫不少。你先去办一下转院手续。”
雨晴站起来,跟着医生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白色的墙,浅蓝色的塑料椅子。医生走得快,雨晴跟在后面。在护士站,医生拿了几张单子递给她。她接过,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没说话。她拿着单子去一楼交费处排队。队伍很长,前面排着七八个人,有人拎着药袋,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抱着小孩。雨晴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单子,单子被她的手心捂热了,边角卷起来。轮到她了,她把单子递进去,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说了个数字。雨晴从书包里翻出存折,把里面的钱全取了出来,数了一遍,递进去。工作人员数了数,把剩下的零钱和收据递出来。雨晴接过,塞进书包,转身走回去。
下午,转院的救护车来了。还是那两个穿绿衣服的人,他们把林听夏抬上担架,推下楼。雨晴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林听夏的衣服和那双旧拖鞋。救护车的鸣笛声很大,雨晴坐在林听夏旁边,看着她。林听夏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她的手放在担架旁边,雨晴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林听夏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握过来。雨晴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精神专科医院在郊区。车开了四十分钟,雨晴看着窗外,从高楼变成矮房,从矮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一片空地。白色的楼在空地上立着,不高,四层,外墙刷着白色的漆,有些地方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外面有一圈铁栅栏,栅栏上面有铁丝网,和学校围墙上的那种一样。大门是铁门,黑色的,关着,旁边有一个小门,有人进出需要按铃。
救护车停在大门口。司机按了喇叭,小门里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保安,看了车牌,把门打开了。车开进去,停在楼门口。雨晴下了车,仰头看了一眼。楼很安静,窗户都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比综合医院更浓,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药味。
林听夏被推进去。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发白。护士让雨晴在外面等。雨晴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白色的,上面有一块小玻璃窗,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护士在整理床铺。林听夏躺在病床上,护士在她手臂上绑了血压计的袖带,正在量血压。雨晴看见林听夏的脸,侧着,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闭着。护士量完血压,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然后拉上了床边的帘子。白色的帘子,把林听夏遮住了。
雨晴坐在走廊里,等着。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着,发出轻微的声响。有一个病人从病房里走出来,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光着脚,头发很长,披着,遮住了半张脸。她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像怕踩碎什么。护士走过来,轻声说了什么,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病房。
雨晴不知道等了多久。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四点二十。她给周姐发消息:这几天去不了。周姐回了一个“好”。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坐着。
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中年女人,短发,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她看着雨晴。
“你是林听夏的家属?”
“嗯。”
“她需要住院治疗,大概两到四周。费用方面,医保报销之后,自己还要承担一部分。”她报了一个数字。雨晴听着,没说话。医生又说“你先去办一下住院手续”。雨晴站起来,跟着医生去了护士站。护士给了她一堆单子,她一张一张签了,字写得很小,很工整。签完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她说不上来。
她拿着单子去一楼交费处。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了个数字,比综合医院那个数字大。雨晴把存折翻开,数了数里面的钱,不够。她把存折合上,塞回书包。
“我先交一部分,剩下的过几天来补。”她说。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收了她带来的所有钱,把收据递出来。雨晴接过收据,折好,放进口袋里。她走回病房门口,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浅蓝色的,有点凉,她坐上去的时候缩了一下。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垫在椅子上。围巾是苏晚妈妈织的那条,浅灰色的,毛线的,软软的。她坐在围巾上,把书包放在旁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门开了,护士走出来,看见她。
“你可以进去看她了。”
雨晴站起来,走进去。帘子已经拉开了,林听夏躺在床上,手腕上的纱布换了新的,白色的,很干净。她的脸色还是白,但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雨晴。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亮,是那种——她还在这里的光。
“姐姐。”雨晴说。
林听夏没说话。雨晴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伸出手,握住林听夏的手。林听夏的手凉,雨晴的手也不暖。两个人就这样握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出太阳在哪里。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透进来的光灰白色的,落在地板上,一小块。
“医生说你要住两到四周。”雨晴说。
林听夏没说话。
“我每天来看你。”
林听夏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比前几天更深了。她的嘴唇干裂,下唇上那块死皮还在。雨晴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唇。指尖碰到死皮,糙糙的。
“渴吗?”雨晴问。
“嗯。”
雨晴站起来,去走廊尽头接了杯温水。水是凉的,她兑了一点热的,用手指试了一下,不烫。她端着水杯走回来,放在床头柜上。她把林听夏扶起来一点,靠在枕头上,把水杯递给她。林听夏接过,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一点出来,流到下巴,雨晴用袖子擦了。林听夏又喝了一口,把水杯放下。
“够了?”雨晴问。
“嗯。”
雨晴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林听夏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
“姐姐。”雨晴说。
“嗯。”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林听夏没说话。雨晴等着。等了很久。林听夏看着窗外,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雨晴看不清是什么。
“累。”林听夏说。声音很轻,轻到雨晴差点没听见。
“累什么。”
“活着。”
雨晴看着她。林听夏没看她,看着窗外。她的手放在被子上面,手指微微蜷着。雨晴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林听夏的手凉,雨晴的手也不暖。雨晴把手握紧了一点。
“你还有我。”
雨晴突然吻了上去,林听夏猝不及防的睁大了眼睛,直到林听夏喘不过来气才停下。
“我爱你”雨晴说。
林听夏没说话。雨晴把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透过校服,传到林听夏的手心里。咚,咚,咚。林听夏的手心贴在那里,不动。
“你心跳好快。”林听夏说。
“嗯。”
“还是那么快。”
雨晴没说话。她把林听夏的手又握紧了一点。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慢慢闭上了眼睛。她听见林听夏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窗外偶尔吹过的风。那风不冷了。但林听夏的手还是凉的。雨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想帮她捂热。捂了很久。还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