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林听夏住进去的第三天,雨晴被叫到了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一张桌子,两台电脑,一个文件柜。医生还是那个中年女人,短发,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她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开着。看见雨晴进来,她抬了一下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雨晴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浅蓝色的,有点凉。她把书包放在脚边,手放在膝盖上。医生翻了一页纸,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林听夏的情况,需要长期治疗。住院只是开始,出院以后还要继续服药、定期复查。”她顿了顿,“费用方面,医保能报一部分,但你自己要承担的部分,第一个月大概需要先准备一万块。”
雨晴看着她。医生把文件夹合上,推过来一点,上面有一页是费用明细。雨晴低头看了一眼,数字密密麻麻的,她没仔细看,只看见了最底下那个总数。一万。她把目光从纸上移开,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突出。
“你先去交一部分,剩下的可以分期。”医生说,“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雨晴点头。“好。”
她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白色的墙,浅蓝色的塑料椅子。她走得很慢,脚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站着不动,灯灭了。一片漆黑。她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一层一层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站在门口,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拉链头碰到下巴,凉凉的。公交车站就在门口,站台上没有人。她走过去,站在站牌下面,看着马路对面。对面是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草已经枯了,黄黄的一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远处有几栋在建的楼,脚手架上挂着绿色的网,风吹过来,网鼓起来,又瘪下去。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都低着头看手机。她把书包放在腿上,靠着车窗。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农田、矮房、工地,一个一个过去。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有点冰。她没动。
到家的时候,下午两点。她用钥匙开门,锁有点涩,要往上抬一下。她抬了一下,拧开了。
门开了。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朝北的窗户照不进来,只有窗外的天光,灰白色的,落在地板上,一小块。被子叠着,枕头并排摆着。林听夏的枕头旁边有一根头发,黑色的,很长。雨晴看着那根头发,没有捡。她换了鞋,走到书桌前,把书包放下。她从书包里翻出存折,翻开。存折是红色的,封面印着银行的名字,边角有点卷了。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余额。两千八百四十三块。她把存折上的数字看了好几遍,然后合上,放在桌上。
她坐在床边,把存折拿起来,又翻开。两千八百四十三块。她把存折放在膝盖上,看着它。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太阳在哪里。她坐了很久。然后她把存折放回书包,站起来,走到厨房。冰箱里有土豆、西红柿、鸡蛋。她拿出两个土豆,削皮,切丝。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切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案板上那些粗细不均的土豆丝,想起林听夏切的时候,一根一根,粗细均匀。她把刀放下,把手按在灶台上,停了几秒。然后拿起刀,继续切。
她炒了一盘土豆丝,盛出来,放在桌上。桌上只有这一盘菜。她盛了一碗饭,坐下来,一个人吃。土豆丝还是那个味道,脆的,酸的,咸的。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对面没有人。她把饭吃完,把菜吃完,把碗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洗完了,擦干手,转过身。厨房门口没有人。
晚上,她去便利店。周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看见她,点了一下头。
“来了?”
“嗯。”
雨晴走进仓库,换上工服。工服还是那件,S码的,有点大。她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指尖。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用手拢了一下头发,然后走出去。周姐把钥匙递给她。“收银机里的零钱你数一下。”雨晴接过钥匙,打开收银机的抽屉。抽屉里有几叠零钱,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她数了一遍,和下午交接的数字对上了。她把数字写在交接本上,字写得很小,很工整。
晚上客人不多。七点半来了一个老太太,买了牛奶和面包。雨晴认得她,是楼下的那个邻居。老太太看见她,愣了一下。
“闺女,你姐怎么样了?”
“还好。”雨晴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问,付了钱走了。八点来了一个年轻男人,买了两瓶可乐和一袋薯片。雨晴扫条码,嘀,嘀,嘀。一共十二块五。男人递过来一张二十的,雨晴找零七块五。男人接过钱,没看她,走了。九点来了一个外卖骑手,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这次她手机有电,扫了码付了钱,说了声“谢谢”,推门跑了出去。
十点,周姐算完账,把钥匙递给雨晴。雨晴接过钥匙,说了声“周姐再见”。她走进仓库,脱下工服,叠好,放在架子上。她把校服拉好拉链,背上书包,走出便利店。
风大了。她走过修鞋铺,铺子已经关了,卷闸门拉下来。她走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她拐进小巷,咳嗽了一声,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
到家的时候,十点四十。她开门进去,房间里很安静。落地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灰灰的,落在地板上。她换了鞋,走到床边,坐下来。被子叠着,枕头并排摆着。林听夏的枕头旁边那根头发还在,黑色的,很长。她看着那根头发,伸出手,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在床头柜上。
她拿出手机,翻到王知行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在几个月前,他给她发资料,她说“谢谢”。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打了一行:“王老师,有没有程序员的工作可以介绍?我需要钱。”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大概五分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去洗澡。热水冲下来,雾气升腾。她站在热水里,想着存折上的数字。两千八百四十三块。一万块。她把脸埋在热水里,站了很久。
洗完澡出来,手机亮了。王知行回了:“你才十四岁。”
雨晴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我可以学。我学得很快。”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我姐生病了,需要钱。”
过了很久,久到雨晴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震了一下。“我帮你问问。”
雨晴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下来。一米二的床,一个人睡,空了一半。她把林听夏的枕头抱过来,把脸埋进去。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了,但她觉得还在。她把枕头抱得很紧。
第二天早上,王知行发来一条消息:“有一个外包项目,做网页前端修改,报酬不高,但可以在家做。我帮你担保了,对方同意让你试试。”后面跟着一个联系方式。雨晴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发了一条:“王老师,谢谢。”
王知行回:“别叫老师。好好做。”
雨晴把那个联系方式存下来,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对方很快回了,问了一些技术问题。雨晴回答了,对方说“行,先试一个简单的”。她打开电脑,开始看需求文档。文档是Word格式的,里面写着要修改的地方,改了三个页面的样式。她看了一遍,觉得不难。她把需求文档关掉,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她换了校服,背上书包,出门。
上午的课她没怎么听进去。她把手机放在桌斗里,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没有新消息。中午,她在食堂吃了几口饭,吃不下,把盘子端去回收处。她走到走廊上,给王知行介绍的那个人发了条消息:“需求看完了,今晚做,明天给你。”对方回了一个“好”。
下午放学后,她去了医院。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农田、矮房、工地,一个一个过去。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到站了,她下车,走进医院大门。白色的楼,铁栅栏,铁丝网。她按了门铃,保安开了小门,她走进去。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发白。她走到林听夏的病房门口,推开门。
林听夏坐在床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披着,有点乱。她看见雨晴,眼睛动了一下。雨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怎么样?”雨晴问。
“还好。”
“吃药了吗?”
“吃了。”
雨晴看着她。林听夏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比前几天淡了一点,但还在。她的嘴唇还是干,下唇上那块死皮已经掉了,长出了新的皮,嫩嫩的,有点红。
“我给你带了奶茶。”雨晴从书包里拿出一杯奶茶,芋泥波波的,温的。她把吸管插好,递过去。林听夏接过去,喝了一口。芋泥是绵的,波波是Q的,奶茶是温的。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雨晴问。
“嗯。”
雨晴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喝奶茶。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太阳在哪里。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出去了,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姐姐。”雨晴说。
“嗯。”
“我找了个兼职,在网上做。工资还可以。”
林听夏看着她。“你不是已经在便利店了吗?”
“多做一个。”雨晴说,“不累。”
林听夏看着她,看了很久。雨晴没躲。林听夏把奶茶放下,伸出手,碰了一下雨晴的脸。手指凉凉的,碰到脸颊的时候,雨晴缩了一下,没有躲。
“你瘦了。”林听夏说。
“没有。”
“脸小了。”
雨晴没说话。林听夏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托了一下。雨晴看着她的眼睛,林听夏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雨晴看不清是什么。
“别太累了。”林听夏说。
“不累。”雨晴说。
林听夏没说话。她的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雨晴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林听夏的手凉,雨晴的手也不暖。两个人就这样握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
雨晴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七点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她坐公交车回去,到便利店的时候,八点。周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看见她,点了一下头。雨晴换上工服,站到收银台后面。晚上客人不多,她站着,想着那份外包的需求文档。修改三个页面的样式,她心里已经有了方案。十点下班,她走回家,洗了澡,坐到书桌前。她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但很稳。她改了一个页面,测试了一下,没问题。改第二个,也没问题。改第三个的时候,她卡住了。一个样式怎么调都不对,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换了一种方法,试了一下,成了。她把三个页面的代码打包,发给了对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她关了电脑,躺到床上。一米二的床,一个人睡,空了一半。她把林听夏的枕头抱过来,把脸埋进去。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了。她抱着枕头,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