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闹钟响的时候，雨晴觉得才刚闭上眼睛。她伸手把闹钟关了，躺着没动。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灰白色的，落在地板上。她盯着那小块光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头有点重，像是里面塞了什么东西，沉沉的。她揉了揉太阳穴，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她缩了一下脚趾。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比昨天深了一点。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洗了一遍，用毛巾擦干。头发有点乱，几缕翘起来，她用手压了压，压不平，就随它去了。厨房里没有粥，没有煎蛋。林听夏不在。她打开冰箱，拿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面包有点干，噎嗓子，她喝了几口水。吃完之后她把包装袋折好，塞进口袋里。她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得很紧，她蹲下来拉了一下，站起来。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路上小心”。她拧开锁，拉开门，走出去。楼梯间的灯不亮，她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一层一层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上午的课她努力听，但脑子转得慢。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她跟着抄笔记，抄完了看着那些字，觉得它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意思要隔很久才能进到脑子里。手机放在桌斗里，她没看。课间的时候，刘心怡凑过来，看了她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刘心怡说。
“没睡好。”雨晴说。
“你最近总是没睡好。”
雨晴没接话。刘心怡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上课铃响了，她转回去。雨晴翻开课本，盯着上面的字。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王知行介绍的那个人发来消息：“改得不错，下一个项目你做不做？报酬比上次高。”雨晴回了一个字：“做。”然后把手机放回去。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是早上从冰箱里拿的，林听夏之前买的，还剩最后一个。她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面包有点硬，边上的皮已经干了，嚼起来费劲。她喝了几口水，把面包咽下去。吃完之后，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教室里有人说话，有人在笑，有人追着打闹。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很远。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只听见上课铃响的时候，她抬起头，手臂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把课本塞进桌斗，背上书包就往外走。刘心怡在后面喊“你跑这么快干嘛”，她没回头。她没有去便利店，先去了医院。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修鞋铺、早餐店、地铁站，一个一个过去。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的时候，车到站了。
她下车，走进医院大门。白色的楼，铁栅栏，铁丝网。她按了门铃，保安开了小门，她走进去。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发白。她走到林听夏的病房门口，推开门。
林听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翻几页。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披着，有点乱。她看见雨晴，把书放下。
“今天怎么样？”雨晴问。
“还好。”
“吃药了吗？”
“吃了。”
雨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杯奶茶。芋泥波波的，温的。她把吸管插好，递过去。林听夏接过去，喝了一口。芋泥是绵的，波波是Q的，奶茶是温的。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你瘦了。”林听夏说。
“没有。”
“脸小了。”
雨晴没说话。林听夏把奶茶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碰了一下雨晴的脸。手指凉凉的，碰到脸颊的时候，雨晴缩了一下，没有躲。林听夏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眼睛下面，停了一下。雨晴知道她在摸那块青色。
“没睡好？”林听夏问。
“嗯。”
“为什么。”
雨晴看着她。林听夏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雨晴看不清是什么。她把手伸过去，握住林听夏的手。林听夏的手凉，雨晴的手也不暖。
“写作业写晚了。”雨晴说。
林听夏没说话。她把手翻过来，握住雨晴的手。两个人就这样握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太阳在哪里。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出去了，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姐姐。”雨晴说。
“嗯。”
“我要去打工了。”
“嗯。”
“晚上再来看你。”
“不用天天来。”林听夏说，“太远了。”
雨晴看着她。“不远。”
林听夏没说话。雨晴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听夏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奶茶，没喝。窗帘拉着，窗外的光照不进来，房间里暗暗的。林听夏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雨晴站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到便利店的时候，五点十分。周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看见她，点了一下头。
“来了？”
“嗯。”
雨晴走进仓库，换上工服。工服还是那件，S码的，有点大。她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指尖。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眼睛下面的青色又深了一点。她用手拢了一下头发，然后走出去。周姐把钥匙递给她。“收银机里的零钱你数一下。”雨晴接过钥匙，打开收银机的抽屉。抽屉里有几叠零钱，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她数了一遍，和下午交接的数字对上了。她把数字写在交接本上，字写得很小，很工整。
晚上客人不多。七点半来了一个老太太，买了牛奶和面包。是楼下的那个邻居。她看见雨晴，问了一句“你姐好点没”，雨晴说“好多了”。老太太点了点头，付了钱走了。八点来了一个年轻男人，买了两瓶可乐和一袋薯片。雨晴扫条码，收钱，找零。男人接过钱，没看她，走了。九点来了一个外卖骑手，买了一瓶矿泉水，这次她没忘带钱，扫了码付了钱，说了声“谢谢”，推门跑了出去。
十点，周姐算完账，把钥匙递给雨晴。雨晴接过钥匙，说了声“周姐再见”。她走进仓库，脱下工服，叠好，放在架子上。她把校服拉好拉链，背上书包，走出便利店。风大了，她走过修鞋铺，铺子关了，卷闸门拉下来。她走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她拐进小巷，咳嗽了一声，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
到家的时候，十点四十。她开门进去，房间里很安静。落地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灰灰的，落在地板上。她换了鞋，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对方已经把新的需求文档发过来了，这次要改五个页面，还要加一个功能。她看了一遍，把需求记下来，然后开始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但很稳。她改了一个页面，测试了一下，没问题。改第二个，也没问题。第三个的时候，卡住了。一个JavaScript功能不生效，她查了半天，发现是变量名拼错了。改过来，刷新页面，功能出来了。她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她继续写第四个页面，第五个页面。写到凌晨一点，全部改完了。她把代码打包，发给对方。然后关了电脑，去洗澡。热水冲下来，雾气升腾。她站在热水里，觉得自己的肩膀很重，像是扛着什么东西。她把脸埋在热水里，站了很久。
洗完澡出来，她躺到床上。一米二的床，一个人睡，空了一半。她把林听夏的枕头抱过来，把脸埋进去。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了。她把枕头抱得很紧。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她想着明天要去医院，要给林听夏带奶茶，要记得交费，要写完代码，要去便利店。她把那些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是在数羊。数着数着，她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