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甜的
闹钟响的时候，雨晴没听到。她是被手机震醒的——王知行介绍的那个人发来消息：“新项目的需求文档发你了，下周交。”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她坐起来，头沉，但没到裂开的程度。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她躺了几秒，然后下床。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睛下面的青色还在，但没加深。她用冷水洗了脸，用梳子把头发梳顺。厨房里没有粥，没有煎蛋。她打开冰箱，拿出一个面包，是昨天买的，还软着。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是奶香味的，甜丝丝的。她吃完了，把包装袋折好，塞进口袋里。她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得很紧，她蹲下来拉了一下，站起来。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房间里很安静。她拧开锁，拉开门，走出去。楼梯间的灯不亮，她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
上午的课她努力听。数学老师讲二次函数的应用题，她跟着抄笔记，抄完了看了一遍，觉得好像懂了一点。课间的时候，刘心怡递给她一颗糖。大白兔奶糖。雨晴看着那颗糖，愣了一下。口袋里已经有两颗了，加上这颗是三颗。她把糖放进去，口袋鼓了一点。
“谢谢。”她说。
“客气什么。”刘心怡转回去了。
中午，她去食堂吃了饭。米饭，土豆丝，一碗紫菜汤。土豆丝切得粗，有的熟有的生，不是林听夏做的那个味道。她吃了几口，吃不下了，把托盘端去回收处。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她眯着眼睛，走回教室，趴在桌上。教室里有人说话，有人在笑。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很远。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只听见上课铃响的时候，她抬起头，手臂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把课本塞进桌斗，背上书包就往外走。她没有去便利店，先去了医院。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修鞋铺、早餐店、地铁站，一个一个过去。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的时候，车到站了。
她下车，走进医院大门。白色的楼，铁栅栏，铁丝网。她按了门铃，保安开了小门，她走进去。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她走到林听夏的病房门口，推开门。
林听夏坐在床边。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披着，比以前长了一点，垂到肩膀。她手里拿着那颗大白兔奶糖——新的那颗，糖纸还是蓝白色的，印着一只兔子。她没有吃，只是拿着，拇指在糖纸上一下一下地摩挲。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雨晴。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亮，是那种——她还在这里的光。
“今天怎么样？”雨晴问。
“还好。”
“吃药了吗？”
“吃了。”
雨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杯奶茶。芋泥波波的，温的。她把吸管插好，递过去。林听夏把糖放在床头柜上，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她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凉了。”她说。
“路上堵车。”
林听夏没说话，又喝了一口。她把奶茶放在床头柜上，和那颗糖并排摆着。雨晴看着那两样东西，觉得它们像是两个不会说话的人，谁也不理谁，但谁也不走。
“姐姐。”雨晴说。
“嗯。”
“你今天做了什么？”
“画画。画了一棵树。”
“画好了吗？”
“没有。”
林听夏把那张纸从枕头下面抽出来，递给雨晴。纸上画着一棵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树枝伸向天空，像手指。树干很粗，下面有几根露出来的根，像是抓不住地。雨晴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书包里。
“我留着。”雨晴说。
林听夏看着她，没说话。雨晴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林听夏的手凉，雨晴的手也不暖。两个人就这样握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太阳在哪里。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出去了，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姐姐。”雨晴说。
“嗯。”
“我要去打工了。”
“嗯。”
“晚上再来看你。”
“不用天天来。”林听夏说，“太远了。”
“不远。”
林听夏没说话。雨晴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听夏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颗糖。她低着头，看着那颗糖，拇指在糖纸上摩挲着。雨晴站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到便利店的时候，五点十分。周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看见她，点了一下头。雨晴走进仓库，换上工服，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指尖。她走出去，接过周姐递来的钥匙，打开收银机的抽屉，数了零钱，写在交接本上。字写得很小，很工整。
晚上的客人不多不少。有人买水，有人买烟，有人买泡面。雨晴扫码、收钱、找零，手没有停过。她站着，腿酸了，脚后跟那块茧又硬了一点。她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又从右腿换到左腿。十点，周姐算完账，把钥匙递给雨晴。雨晴接过钥匙，说了声“周姐再见”。她走进仓库，脱下工服，叠好，放在架子上。她把校服拉好拉链，背上书包，走出便利店。
风凉了。她走过修鞋铺，铺子关了，卷闸门拉下来。她走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她拐进小巷，咳嗽了一声，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
到家的时候，十点四十。她开门进去，房间里很安静。落地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灰灰的，落在地板上。她换了鞋，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对方已经把新项目的需求文档发过来了，这次要做一个数据统计的页面，比上次复杂。她看了一遍，把需求记下来，然后开始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但很稳。她写了一个框架，测试了一下，没问题。写到数据处理的部分时卡住了，一个函数怎么都调不通。她查了好几个网页，试了好几种方法，都不行。她盯着屏幕，眼睛发酸。她把眼睛闭上，停了几秒，再睁开。换了一种思路，重新写，刷新页面，数据出来了。她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二十。她把代码保存好，关了电脑。
她打开抽屉，拿出存折。红色的封面，边角有点卷了。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数字比上周多了一点。她把那个数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存折合上，放回抽屉。她把接的项目又过了一遍，做完了两个，还有一个在做，对方说下周还有新的。她在心里算了一下，离一万块还差多少。算完了，她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字写得很小，很工整。
她去洗澡。热水冲下来，雾气升腾。她站在热水里，觉得自己的肩膀不重了，是木了。她把脸埋在热水里，站了很久。
洗完澡出来，她躺到床上。一米二的床，一个人睡，空了一半。她把林听夏的枕头抱过来，把脸埋进去。枕头上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她还是抱着。她想起林听夏说“甜的”。她把枕头抱得更紧了。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慢慢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她把存折上的数字又算了一遍。她想，够了。不够也要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