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机会
那天从医院出来之后,雨晴把存折又翻了一遍。
不是只翻了一次。是回到家之后翻了一次,临睡前又翻了一次,第二天早上醒来还翻了一次。存折是红色的,边角有点卷了,封面上印着银行的名字。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数字她早就背下来了,但还是忍不住多看几遍。两千八百四十三块。她把那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然后合上存折,放回抽屉。抽屉里还有一叠收据,是林听夏住院以来交费的凭证,一张一张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扎着。她把那叠收据拿出来,数了数,又放回去。
那天是周三。她去便利店上班,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收钱,找零。一个老太太买了牛奶和面包,一个年轻男人买了两瓶可乐和一袋薯片,一个外卖骑手买了一瓶矿泉水。雨晴的手没有停过,但脑子里一直在转。她想着存折上的数字,想着医生说的“一万块”,想着林听夏住院还要多久。她算了一下,如果只靠便利店的工资,要攒到一万块还需要好几个月。她不敢往下想。
手机震了一下。她趁没人的时候看了一眼。王知行发来的消息:“在吗?有个事跟你说。”雨晴回了一个“嗯”。过了几分钟,王知行直接打了电话过来。雨晴接起来,把听筒贴着耳朵,压低声音说“王老师”。王知行说“跟你说个事,我一个朋友开了个小公司,需要前端开发兼职,可以在家做。报酬比你之前接的外包高不少,我帮你推荐了,对方想见一面。”
雨晴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什么公司?”
“小公司,做企业软件的,活不算难。我跟他说了你技术不错,他愿意试试。”王知行顿了顿,“你年龄别说就行,就说你十八岁,在家上学。到时候见面别紧张,问你什么答什么。”
雨晴沉默了几秒。她想说“我水平不够”,想说“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她想起存折上的数字,想起林听夏住院的费用,想起那些叠在一起的收据。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皱巴巴的糖,捏了一下。
“好。”她说。
“周六下午两点,我把地址发给你。你穿正常点就行,不用太正式。”
“好。”
挂了电话,雨晴把手机放回口袋。周姐从仓库里探出头来,问她“谁的电话”,她说“一个朋友”。周姐没再问。雨晴站回收银台后面,继续扫码、收钱、找零。她的手没有抖,但她的心跳很快。
接下来几天,雨晴一直在做准备。她下班后回到家,打开电脑,把之前做过的项目都看了一遍,把不熟悉的地方又过了一遍。她坐在书桌前,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有点干。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看。林听夏还在医院,她每天下午去看她,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去便利店。她没跟林听夏说要去面试的事。不是不想说,是怕林听夏担心。怕她问“什么样的公司”“安不安全”“会不会被人发现”。怕她知道了之后睡不着。
周六早上,雨晴起得比平时早。闹钟没响她就醒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她去洗漱,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眼睛下面的青色还在,但没加深。她用冷水洗了脸,又洗了一遍,用毛巾擦干。头发有点乱,她用手拢了一下,又用梳子梳了一遍。
她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浅蓝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裤子。衣服是林听夏买的,优衣库的,领口有点大,但颜色很衬她的皮肤。她把衣服放在床上,又翻出一件白色的短袖,比了比,还是选了浅蓝色的那件。她对着镜子把衣服穿上,把下摆塞进裤子里,又拉出来一点。她不知道怎样看起来更好,只是希望自己看起来不像十四岁。她把头发梳顺,刘海还是遮着眼睛,她用手指拨了一下,让它散在额前。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两个黑色的小发卡,把刘海别了一下,露出额头。对着镜子看了几秒,觉得不像自己,又把发卡取下来了。她把发卡放回抽屉,把头发拨了拨。
出门前,她给林听夏发了条消息:“今天下午晚点去医院,有点事。”过了几分钟,林听夏回了一个字:“好。”雨晴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进口袋。她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得很紧,她蹲下来拉了一下,站起来。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房间里很安静。她拧开锁,拉开门,走出去。楼梯间的灯不亮,她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
她坐公交去面试的地方。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修鞋铺、早餐店、地铁站,一个一个过去。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她把面试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我介绍,项目经验,技术问题。她想着如果被问到年龄怎么办,如果说漏嘴了怎么办。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三颗糖。一颗皱的,两颗平的。她把那颗皱的捏了一下,没拿出来。
到站了。她下车,站在路边,仰头看着那栋楼。写字楼不高,七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王知行发的地址是六楼,云创科技。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去。大厅很宽敞,地板是浅灰色的大理石,擦得很亮。她走到电梯前,按了向上的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六楼。电梯上升的时候,她看着按钮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四,五,六。门开了。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画,看不懂画的是什么。她沿着走廊走,找到了门牌号。门是玻璃的,上面印着公司的名字——“云创科技”。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正在看手机。她抬起头,看了雨晴一眼,问“找谁”。雨晴说“我找吴经理,约了今天下午”。年轻女人点了点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那边,第二间”。雨晴说了声“谢谢”,走过去。走廊的墙上贴着一张海报,写着公司的业务介绍,她没仔细看,只是觉得那些字在眼前飘。
她敲了门。里面有人说“进来”。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台电脑,一个书架。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正在看什么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他看了雨晴一眼,站起来,伸出手。“你好,我姓吴。”雨晴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有点粗糙。雨晴的手凉,他的手掌暖。
“坐。”吴经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雨晴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吴经理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说“王知行跟我说了你的事,说你技术不错”。雨晴说“谢谢”。吴经理又问“你多大了”,雨晴说“十八”。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手心在出汗。
吴经理点了点头,没再问年龄。他问了几个技术问题,HTML、CSS、JavaScript。雨晴一个一个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吴经理又问“用过框架吗”,雨晴说“用过Vue,做了一个小项目”。吴经理说“行,那你写一个表单验证吧”。他把电脑转过来,打开了一个编辑器,推到雨晴面前。
雨晴看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写。HTML结构,CSS样式,JavaScript验证。她写得很慢,但很稳。写到正则表达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想了想,然后继续写。她写完之后,点了保存,刷新页面。页面上的表单验证功能跑通了,输入框为空的时候会提示“不能为空”,输入不符合格式的时候会提示“格式错误”。吴经理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行了”。雨晴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吴经理说“下周开始,先做一个小模块,报酬按项目结。王知行说你做过外包,应该没问题”。雨晴点头,说“好”。吴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需求文档,递给她。“你先看看,能做什么,下周给我个时间表。”雨晴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她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吴经理”。吴经理点了点头,说“王知行推荐的人,我放心”。雨晴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她走得很慢。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手心不冒汗了。她走出公司大门,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电梯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在她脸上,她看见自己的倒影在电梯门的不锈钢面板上,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她眯着眼睛,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没有云,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去,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她站了几秒,然后往公交站走。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写字楼、商场、广告牌,一个一个过去。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她把那张需求文档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后台管理页面,改三个模块,加一个图表。她看完了,折好,放回口袋。
她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医院。
公交车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下午四点。她下车,走进医院大门。白色的楼,铁栅栏,铁丝网。她按了门铃,保安开了小门,她走进去。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发白。她走到林听夏的病房门口,推开门。
林听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没翻几页的书。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披着,比以前长了一点,垂到肩膀。她看见雨晴,把书放下。
“今天怎么这么早?”林听夏问。
“事情办完了。”雨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林听夏看着她,没说话。雨晴知道她在看自己的脸,看眼睛下面的青色。雨晴把手伸过去,握住林听夏的手。林听夏的手凉,雨晴的手也不暖。
“什么事?”林听夏问。
“找了一份新兼职,”雨晴说,“做网页的。工资还可以。”
林听夏看着她。“你不是已经在便利店了吗?”
“多做一个。不累。”
林听夏没说话。她看着雨晴,看了很久。雨晴没躲。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太阳在哪里。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出去了,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别太累了。”林听夏说。
“不累。”雨晴说。
林听夏没再问。她把雨晴的手翻过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她的手心。雨晴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鼠标磨出来的,不硬,但摸得到。林听夏的手指在那层茧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姐姐。”雨晴说。
“嗯。”
“下周开始要写新项目的代码,可能晚一点来看你。”
“好。”
雨晴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听夏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书,没翻几页。窗帘拉着,窗外的光照不进来,房间里暗暗的。林听夏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雨晴站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到便利店的时候,五点十分。周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看见她,点了一下头。雨晴走进仓库,换上工服。工服还是那件,S码的,有点大。她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指尖。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眼睛下面的青色还在。她用手拢了一下头发,然后走出去。周姐把钥匙递给她,“收银机里的零钱你数一下”。雨晴接过钥匙,打开收银机的抽屉。抽屉里有几叠零钱,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她数了一遍,和下午交接的数字对上了。她把数字写在交接本上,字写得很小,很工整。
晚上客人不多不少。有人买水,有人买烟,有人买泡面。雨晴扫码、收钱、找零,手没有停过。她站着,腿酸了,脚后跟那块茧又硬了一点。她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又从右腿换到左腿。十点,周姐算完账,把钥匙递给雨晴。雨晴接过钥匙,说了声“周姐再见”。她走进仓库,脱下工服,叠好,放在架子上。她把校服拉好拉链,背上书包,走出便利店。
风凉了。她走过修鞋铺,铺子关了,卷闸门拉下来。她走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她拐进小巷,咳嗽了一声,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
到家的时候,十点四十。她开门进去,房间里很安静。落地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灰灰的,落在地板上。她换了鞋,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她把吴经理给的需求文档拿出来,摊在桌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打开编辑器,开始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但很稳。她先搭了一个框架,把目录结构建好,然后把HTML模板写出来。写到图表的时候,她卡住了。图表用的是ECharts,她以前没用过,照着文档写了一个示例,刷新页面,图表没出来。她检查了一遍代码,发现少引了一个文件。加上了,刷新页面,图表出来了,柱状的,蓝色的,一根一根排列着。她盯着那个图表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写。
写到凌晨一点,她把三个模块都改完了,图表也加上了。她把代码打包,发给吴经理,然后关了电脑。她去洗澡,热水冲下来,雾气升腾。她站在热水里,觉得自己的肩膀很重。她把脸埋在热水里,站了很久。
洗完澡出来,她躺到床上。一米二的床,一个人睡,空了一半。她把林听夏的枕头抱过来,把脸埋进去。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了,但她觉得还在。她想起林听夏说“别太累了”,想起她用手指摸自己手心的茧,想起她的手凉凉的。她把枕头抱得更紧了。嘴唇贴着枕套,轻轻地动了几下。
“姐姐,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雨晴梦呓到。
声音太小,连她自己都听不清。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