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专科门诊在另一家医院,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
雨晴请了一天假,林听夏也请了。两个人早上七点就出门了,天还没完全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雨晴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是上周在德化街买的,白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一只简笔画的小猫。林听夏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公交车上,两个人并排坐着。雨晴靠着窗,林听夏坐在外面。
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雨晴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只猫,又画了一条鱼,然后把鱼擦掉,画了一个笑脸。
林听夏看着那个笑脸,问:“紧张吗?”
“还好。”雨晴说。
“手心出汗了。”
雨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在车窗上画画的手指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雾气凝的水还是汗。
她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说:“一点点。”
专科门诊在住院部六楼,走廊比上次去的门诊部安静很多,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很轻。
雨晴和林听夏在候诊区坐下,等着叫号。
墙上贴着很多科普海报,雨晴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有一张是关于性发育差异的,上面写着:“性发育差异是一种先天性的生理状况,不是疾病,不需要‘治疗’,但需要医学评估和长期随访。”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不是疾病。
不需要治疗。
她把那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眼眶突然热了一下。
“陈雨晴。”
她站起来,林听夏也跟着站起来。
诊室比门诊部的大,里面坐着两位医生,都是女的,年纪大的那位头发花白,年轻的扎着马尾。桌上摆着雨晴之前做的所有检查报告,整整齐齐地叠成一摞。
“坐吧。”年长的医生朝她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雨晴坐下来,林听夏坐在她旁边。
医生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偶尔和旁边的年轻医生低声交流几句。
看完之后,她抬起眼看着雨晴。
“陈雨晴,你的情况我们已经初步了解了。染色体46,XX,盆腔内有性腺组织,外生殖器呈男性表型——综合来看,你很可能是一种叫做‘46,XX**性发育差异’的情况。”
她顿了顿,似乎在等雨晴消化这些信息。
雨晴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简单来说,你虽然有卵巢组织,但可能也发育了**组织,或者性腺是卵睾混合体。这种情况比较罕见,需要做腹腔镜探查才能确定。”
“会影响健康吗?”林听夏问。
“主要风险有两个。”医生竖起两根手指,“一是生育功能,具体要看性腺的发育情况;二是癌变风险,混合性腺发生恶变的概率比普通性腺高,需要定期随访,必要时手术切除。”
雨晴听了,问:“手术之后呢?”
“如果切除的是**组织,保留了卵巢组织,你可能会来月经,理论上也有生育的可能——但前提是你的子宫和卵巢功能正常。这一点还需要进一步评估。”
来月经。
生育。
这两个词对雨晴来说太遥远了,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但医生就这样说出来,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你今天吃了吗”一样正常。
“那我现在需要做什么?”雨晴问。
医生笑了笑,似乎对她的冷静有点意外。
“先做腹腔镜探查,明确性腺性质。然后根据结果制定后续方案。这段时间你的腹痛可能是激素波动引起的,我给你开一些对症的药,疼的时候吃。”
她开了处方,递给雨晴,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让她下个月来约手术时间。
从诊室出来,雨晴手里攥着处方单,站在走廊上。
林听夏站在她旁边。
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大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色。
雨晴朝那扇窗户走过去,站在阳光里。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把手伸出来,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光里变得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浅红色的肉。
“姐。”她说。
“嗯。”
“以后别人问我,我是男的还是女的,我可以回答‘我是女的’了。”
她转过身看着林听夏。
“不需要解释什么‘我是跨性别’、‘我虽然生理是男但我心理是女’——我就是女的。从出生就是。”
林听夏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
雨晴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浅浅的笑,是真的、从心里往外涌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很高,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走吧,去拿药。”林听夏说。
“嗯。”
两个人并肩往电梯口走。
电梯来了,里面没有人。雨晴先进去,按了一楼。林听夏跟进来,站在她旁边。
电梯门关上。
镜面的不锈钢墙壁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林听夏穿着深蓝色的大衣,灰色围巾;雨晴穿着白色卫衣,头发长了一点,快到肩膀了。
雨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歪了歪头。
“我头发是不是该剪了?”她问。
“不用,挺好看的。”林听夏说。
“真的?”
“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两个人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医院大门。
天晴了。
太阳挂在半空中,不算高,但很亮,把整条马路都照得白晃晃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味——是槐花的味道。
雨晴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香味吸进肺里。
“姐。”
“嗯。”
“中午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土豆丝。”
林听夏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好。”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排贴在马路牙子上。
雨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又看了一眼林听夏的影子。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一起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影子和影子重叠了,变成一个。
雨晴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东西。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已经有点皱了,糖纸上的兔子图案变形了,但还能看出来。
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没拿出来。
“姐。”
“嗯。”
“谢谢你。”
林听夏没说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雨晴跟上去,和她并排走着。
风吹过来,把雨晴的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
很蓝很蓝。
蓝得像她小时候画过的那幅画——用最深的蓝色蜡笔涂满整张纸,然后在正中间画了一个黄色的太阳。
那幅画她画了很久,画完之后拿给妈妈看。
妈妈说:“太阳为什么是黄色的?”
她说:“因为是太阳啊。”
妈妈说:“太阳也可以是红色的。”
她想了想,在太阳旁边加了一朵红色的花。
那朵花画得歪歪扭扭的,不像花,像一团红色的毛线。
但她很喜欢。
就像她现在这样。
不像花,但她是花。
不完美,但她是她自己。
雨晴笑了一下,脚步轻快起来。
“姐。”
“嗯。”
“走快点,我饿了。”
“好。”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在阳光底下,越走越远。
身后的医院大楼慢慢变小,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天际线里。
风继续吹着,槐花的香味飘了一路。
雨晴口袋里的大白兔奶糖被体温捂热了,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没有吃。
她在等一个更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