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雨晴决定回家,是在拿到染色体报告后的第十天。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橘子皮趴在她胸口,呼噜声震得她肋骨发麻。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要不要告诉父母?
她来郑州之后,和家里的联系很少。偶尔发几条消息,报个平安,说“我挺好的”“工作还行”“吃得饱穿得暖”,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父母那边也默契地不多问,好像只要知道她还活着、没出事,就够了。
但有些事不能一直瞒着。
她翻了个身,橘子皮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床,蹲在枕头上看她。
“我得回去一趟。”雨晴说。
橘子皮歪了歪头。
“不是跟你说的。”
橘子皮甩了甩尾巴,跳下床,钻到床底下去了。
雨晴拿起手机,给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
“周末我想回家一趟。”
过了几分钟,林听夏回了。
“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好。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雨晴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回去之后该说什么。从哪儿说起?从她三岁开始不喜欢穿男孩的衣服说起?从她十二岁偷偷上网搜索“怎么变成女孩子”说起?从她十四岁吃第一颗螺内酯说起?还是从那张染色体报告说起?
太多了。
她怕自己说不完,也怕自己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但她还是得回去。
周六早上,雨晴六点就起来了。
她把要带的东西装进书包:染色体报告的复印件、B超报告、核磁共振报告、激素六项——所有的检查结果,一沓A4纸,整整齐齐地叠好,用文件夹夹着。
橘子皮蹲在书桌上,看着她收拾,尾巴轻轻摆着。
“我走了。”雨晴摸了摸它的脑袋,“碗里放了粮,水也换了,乖一点。”
橘子皮喵了一声,好像在说“知道了”。
雨晴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抽屉里拿出那颗大白兔奶糖——皱巴巴的,糖纸上的兔子都变形了。她把它放进卫衣口袋里,和手机放在一起。
然后她出了门。
公交车、地铁、长途大巴——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从郑州到她长大的那座小城。
她没有告诉父母她要回来。
大巴上,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关,就让风吹着,好像这样能把脑子里的东西吹清楚一点。
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高速公路两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跑,跑得很快,快得她看不清每一棵的叶子是什么形状。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开车带她回老家,她也喜欢这样趴在车窗上看树。那时候她还没上学,头发比现在长,扎两个小揪揪,穿一条粉色的裙子。
是母亲给她穿的。
她说“妈妈我要穿裙子”,母亲就给她穿了。
父亲也没说什么,还抱着她拍了照片。
那张照片现在还放在家里的相册里,她小时候翻到过,看了很久,觉得照片里那个小女孩不是自己,又好像是自己。
后来她长大了,上了小学,不能再穿裙子了。
母亲把她的头发剪短了,给她买男孩子的衣服,带她去上跆拳道班,说“你要像个男子汉”。
她试过。
她真的试过。
但她做不到。
大巴下了高速,进了市区。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路牌——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四年,每一条路都认识。
车停在长途汽车站,她下了车,站在门口。
风很大,吹得她卫衣的帽子啪嗒啪嗒地响。
她把帽子拉上,背着书包,往家的方向走。
家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
雨晴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楼下停着父亲的车,车牌号她记得,是她生日的那串数字。
父亲一直用那个车牌,从她小时候用到现在,没换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楼道。
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她爬一层,灯亮一层,踩上去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到了五楼。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旧的福字,褪色了,边角卷起来,是她好几年前贴的。
她伸出手,想敲门。
手指停在半空中。
又缩回去了。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左脚的那根有点松了,她蹲下来重新系了一遍。
系完还是站着。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很轻,轻得她自己都怀疑里面能不能听见。
但里面听见了。
脚步声从里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掉下来搭在额头上。
她比雨晴上次见的时候老了一些。眼角多了几条皱纹,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撮,手背上的青筋比以前更明显了。
但她看见雨晴的那一刻,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雨晴?”
雨晴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
只这一个字,她的眼眶就红了。
母亲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伸手把她拉进怀里,锅铲差点掉了。围裙上沾着油渍和葱花味,暖暖的,混着母亲身上那种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
“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吃饭了没有?路上累不累?”母亲的声音在发抖,一连串的问句像连珠炮一样,根本没给雨晴回答的时间。
雨晴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以为她会控制的。
她以为她能冷静地、有条理地把所有事情说出来。
但站在这里,被母亲抱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了?怎么哭了?”母亲松开她,捧着她的脸看,眉头皱在一起,“是不是生病了?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雨晴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爸呢?”她问,声音哑哑的。
“在屋里,看电视。”母亲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陈!雨晴回来了!”
脚步声从客厅传来,父亲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比之前白了很多,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法令纹很深,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
他站在那儿,看着雨晴,没说话。
雨晴看着他,也没说话。
父女俩对视了几秒。
父亲先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回客厅,丢下一句:“进来吧,门口冷。”
母亲拉着雨晴的手进了屋,帮她把书包卸下来,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让她在沙发上坐下。父亲坐在另一头,眼睛盯着电视,但电视里放的是广告,他根本就没在看。
“吃饭了吗?”母亲问。
“没。”
“我给你下碗面。”
母亲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切葱的声音。客厅里只剩下雨晴和父亲两个人,电视里在播洗衣液的广告,一个女人举着瓶子在笑。
雨晴捧着水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父亲先开口了。
“怎么突然回来了?”
“有事。”雨晴说。
“什么事?”
雨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文件夹,拆开封口,把一沓报告抽出来,放在父亲面前。
父亲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这是什么?”
“检查报告。”雨晴说,“染色体、B超、核磁共振、激素六项。”
父亲皱着眉,拿起最上面那张染色体报告,慢慢地看。
他看了很久。
雨晴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纸的边缘在震颤。
“46,XX?”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是女的。从染色体来说,我是女的。”
父亲把报告放下,又拿起第二张,B超报告。盆腔内可见混合性回声区,大小约3.2cm×2.8cm,考虑卵巢可能。未探及明确子宫结构。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所有报告一张一张看完,重新叠好,放在茶几上。
他没有说话。
雨晴也没有说话。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面好了,谁过来端一下?”
父亲站起来,走进厨房,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雨晴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母亲也端了一碗出来,三个人坐在客厅里,一人一碗面。
面是阳春面,清汤,上面飘着葱花和一个荷包蛋。
雨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
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没变过。
她嚼着面,眼泪又掉下来了,掉进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咸的。
母亲看见了,没说话,递过来一张纸巾。
父亲低着头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
三个人沉默着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母亲收拾了碗筷,三个人坐在客厅里。
天已经黑了,窗帘拉着,电视关着,屋里很安静。
父亲坐在雨晴对面,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他年轻时当过兵,坐姿一直是这样,端正得像一把尺子。
“说吧。”他说,“从头说。”
雨晴深吸了一口气。
她开始说。
从她记事的时候说起。
“我三岁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应该是女孩子。你们给我穿裙子、扎辫子,我很开心。后来上了小学,你们不让我穿裙子了,把头发剪短了,让我学跆拳道、学篮球、学那些男孩子学的东西——我试过,我真的试过。但我做不到。”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第一次上网搜‘怎么变成女孩子’。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有病,以为自己变态。后来我知道了,有一种人叫跨性别——就是生理性别和心理性别不一致的人。我以为我是那种人。”
“我偷偷吃药,雌性激素和抗雄药。我不敢多吃,怕你们发现。”
“去年我离家出走,去了别的城市,一个人生活。打工赚钱,租房子,继续吃药。”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人,她叫林听夏。她帮了我很多。”
她顿了顿。
“再后来我肚子疼,去医院检查,做了B超,做了染色体。结果出来了,我是46,XX。”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我不是跨性别。我不是想变成女孩子。我本来就是。”
“我的身体在胚胎发育的时候出现了差异,卵巢发育了,外生殖器发育成了男性型。所以你们以为我是男孩,我户口本上写的是男,我上了十四年的男厕所。”
“但我不是。”
她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把压在心里十几年的话全都吐了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母亲先哭了,无声地流眼泪,用围裙擦着眼睛。
父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红了。
雨晴从没见父亲哭过。
小时候她摔跤磕破了膝盖,疼得哇哇哭,父亲说“男子汉不许哭”;上学考试没考好,她红着眼睛回家,父亲说“哭什么哭,下次考好就行了”;她离家出走那天,父亲眼睛红过一次,但那不是哭,是愤怒。
可现在,父亲哭了。
眼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就那么坐着,让眼泪流。
“是我对不起你。”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从小……是我把你当男孩子养的。你妈给你穿裙子,我还骂过她,说不能惯着你,要把你掰过来。”
他的嘴唇在抖。
“我以为……我以为你是叛逆,是青春期想不开,是被人带坏了。我从来没想过,是你的身体本来就是这样的。”
雨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掐住了。
“那天你离家出走,我在你房间里坐了一整夜。”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把你留下的那些东西翻出来看,那些药、那些衣服。我想不通,我养了十四年的儿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后来你妈跟我说,你小时候就喜欢穿裙子、喜欢毛绒玩具、喜欢和女孩子玩。她说可能是我们搞错了。”
“我说不可能,生下来是男孩就是男孩。”
他苦笑了一下,眼泪还在流。
“是我搞错了。”
雨晴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爸。”她说。
父亲低下头,看着她。
“我不怪你。”雨晴说,“以前怪过,后来不怪了。你们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但现在知道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
父亲的手粗糙、干裂、骨节粗大,和她细白的小手放在一起,像两块完全不同质地的石头拼在一起。
“以后怎么办?”父亲问,声音里带着鼻音,“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要做腹腔镜探查,明确性腺的性质。如果是混合性腺,可能有癌变风险,需要手术切除。如果是卵巢,可以保留。”
“手术?”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惊慌,“什么手术?大不大?风险高不高?”
“微创,不算大。”雨晴说,“医生说很成熟的手术,风险不高。”
母亲松了一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
“那你以后……还能生孩子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雨晴说,“要看卵巢功能正不正常。医生说有可能会来月经,也有可能能生育,但需要进一步评估。”
母亲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雨晴面前。
他比雨晴高很多,低着头看她,眼眶还是红的。
“晴晴。”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晴晴”。
以前他都叫她“儿子”或“陈雨晴”。
“对不起。”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雨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想说“没关系”,但说不出来。
父亲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
这个拥抱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雨晴把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了他的心跳。
砰、砰、砰。
很快,很重,像打鼓。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这样抱过她。
那时候她还很小,骑在父亲脖子上,去公园看灯会。她举着一个小灯笼,里面的蜡烛晃晃的,她怕它灭了,一只手举着灯笼,另一只手抓着父亲的头发。
父亲被她拽得直咧嘴,但没叫疼,还笑着说“晴晴抓稳了”。
她那时候笑了,笑得很大声,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后来她长大了,父亲不再抱她了。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拥抱了。
但现在,她又被他抱着,像小时候一样。
雨晴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父亲的衣服上。
母亲也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她。
一家三口,在客厅里,抱着,哭着。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树影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屋里很暖。